第526章 構裝再臨
夜色濃稠如墨,寒風在荒原上肆虐,捲起地表干硬的雪粒,打在盔甲上發出細密的沙沙聲。
這是王冠大道,向西直通布爾坦赫,路面由碎石和夯土鋪就,但現在早已被輜重車的輪轂碾壓得坑窪不平。
此刻,那個罪魁禍首,一支龐大而怪異的隊伍正沿著這條大道,向著內陸推進。
號角靜默,旗幟收卷,就連照明的火把也只保留了微弱餘光。
維林騎在戰馬上,他拉緊了領口,那件在此地顯得有些單薄的騎行服外,披著一件裘皮大氅。
在他身側,黛安娜與卡洛琳並轡而行。而在戰馬旁,落霧、艾拉、索恩與塞西爾這四位德魯伊堅持拒絕了坐騎,選擇步行前進。這六人在之前的航行中便已熟絡,此刻正有一搭沒一搭地低聲交談,這份熟稔打破了沉悶,也讓原本涇渭分明的隊伍顯出幾分融洽。
再往後,是一支蜿蜒龐大的後勤輜重隊。
昏暗天光下,數百輛貨車在大道上保持著整齊隊形,浩浩蕩蕩地向東挺進。負責拖拽的生物身影在晦暗中影影綽綽,令人難以看清真容。
在這支隊伍的中央,五座移動的「肉山」遮蔽了星光那是五頭熔渣巨蝸。巨大的白色帆布包裹著它們的軀體,連同固定在外殼上的特製重型掛載架一同遮蔽,那上面承載著原本需要數十輛馬車才能拉動的物資。寬大肥厚的腹足每次蠕動,都在凍土上烙下寬達
數米的焦痕,伴隨著「滋滋」聲響,升騰起帶有硫磺味的白霧,將周圍那些輔兵們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
落霧走在維林左側,頻頻皺起鼻子,顯然對身後硫磺味感到不適。
「伯爵大人,」落霧聲音壓得很低,「那些大傢伙————它們正在破壞路基。這種重量,普通橋樑根本無法承受。」
「所以我們走的是旱路。」維林目視前方,聲音平靜,「至於路基,戰後重建是工匠的事,現在的任務是把它們送到前線。破壞,有時候是為了更好的建設。」
落霧動了動尖耳朵,不再言語。他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雲層極低,但在雲層之上,幾道黑影正借著夜色盤旋,那是奧拉率領的斯圖卡騎士。
為了防止帝國龍鷹騎士的偵察,他們不得不保持在雲層上方的極寒空域,充當這支隊伍的眼睛。
【大人,前方五公里有火光。】
腦海中突然響起奧拉粗獷的聲音。
【確認身份。】維林在心中下令。
不多時,傳來了回訊。
【那是————一頭閉口的獅子,是親王的旗幟!】
維林勒住韁繩,抬起右手,同時心中傳達了命令。
身後,整支隊伍很快靜止,這種控制力讓隨行的幾名精靈德魯伊眼中閃過異色。那五頭巨大的蝸牛也在馴獸師和蜂巢終端的雙重指揮下停止了蠕動,它們縮回腹足,像五座白色的小山丘般停在路中央。
半小時後,布爾坦赫外圍防線。
這裡是扼守通往公國腹地的咽喉,兩側是陡峭的黑岩山脈,中間是一片開闊的河谷平原。數不清的拒馬壕溝將平原切割得支離破碎,寒風吹過那些尖銳木樁,發出鳴鳴的鬼哭聲。
一支騎兵隊正舉著火把,在路口列陣。
為首的老者身材魁梧,即便披著熊皮大衣,也掩蓋不住那如山嶽般寬闊的肩膀。
威蘭德爾·奧蘭治。
這位公國親王,此刻正盯著從黑暗中走出的那支隊伍。
火把光芒跳動,照亮了他那張深受風霜刻蝕的臉龐。他沒有戴頭盔,銀灰色的短髮在風中如鋼針般豎立,鬢角霜白,眼窩深陷,儼然比上次見面又老了幾分。
在他身後,幾十名身穿各色紋章甲冑的貴族和將領一字排開,他們神情大多帶著一種絕望後的麻木,那是被連續不斷的壞消息轟炸過後的反應。
但此刻,麻木不再。
眾人目光都越過了維林,越過了那些精銳騎士,釘在了隊伍後方那五座移動的「山丘」上。
哪怕隔著數百米,那種屬於強大魔獸的威壓,依然扼住了在場之人的心臟。
戰馬開始不安。
親王衛隊的坐騎都是百里挑一的良駒,受過嚴格的抗驚訓練。但此刻,這些戰馬卻開始噴著響鼻,四蹄在原地焦躁地刨動,有些甚至試圖掙脫韁繩向後逃竄。
「吁!吁!該死的!」一名騎士隊長大聲呵斥,拼命拉扯韁繩。
維林策馬來到親王面前,翻身下馬。
「維林·克萊因,向您致敬,殿下。」維林撫胸行禮,姿態無可挑剔,仿佛這裡不是充滿硝煙的戰場,而是王都舞會。
威蘭德爾看著眼前的年輕人。
一個多月不見,這個年輕人的氣息變得更加深沉內斂,而自己呢?恐怕是垂垂老矣。
親王走上前,那雙布滿老繭的大手抓住了維林手臂。
力道之大,甚至讓維林感到了一絲疼痛。
「你來了。」
威蘭德爾的聲音沙啞粗糙,只有這簡短的三個字,卻包含了太多無法言說的重壓。
「我來了。」維林反手握住親王的手腕,酒紅色的眸子直視著老人的雙眼,「帶著您需要的籌碼。」
威蘭德爾的目光看向他身後。
落霧帶著幾名精靈德魯伊走上前來,他們摘下兜帽,露出了尖長耳朵和精緻面容。
人群中響起陣陣低呼。
「那是————尖耳朵?精靈!竟然是精靈!」
不知情的中低級貴族們發出陣陣低呼,甚至有人忍不住揉了揉眼睛,懷疑這是雪夜裡產生的幻覺。
「維林伯爵————他真的做到了。」
少數核心圈的大貴族則盯著落霧等人,心中掀起驚濤駭浪。他們很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這不僅僅是援軍,更是反敗為勝的勝負手。
那些原本面如死灰的貴族們,眼中陡然燃起了一簇名為希望的火苗。在這個神權壓倒一切的時代,能請動永青議會的精靈參戰,這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政治奇蹟。
「這位是落霧·漫遊者閣下,金穗侯爵的顧問團團長。」維林介紹道。
威蘭德爾對著精靈微微頷首,這已是他能給予的最高禮遇,「感謝自然的援手。公國會銘記這份情誼。」
落霧微微欠身,態度不卑不亢:「我們為了平衡而來,並不是為了戰爭。」
寒暄並未持續太久。威蘭德爾是個務實的人,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後方那五個龐然大物。
「那是————」親王指著那五座被蒙布覆蓋的小山。
「一點來自北麓省的土特產。」維林嘴角微微上揚,「我想,黑炎侯爵應該會喜歡這份禮物。」
話音未落,似乎是因為停留時間太久,其中一頭熔渣巨蝸緩慢向外側挪動腹足,似乎是被什麼鐵器吸引了,竟直直地朝著衛隊方向挪動。
隨著巨獸陰影籠罩,親王衛隊的戰馬失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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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匹戰馬人立而起,將背上騎士狠狠甩了下來。剩下的戰馬不斷向後退縮,無論騎士們如何踢打馬腹,它們都不敢回去。那種源自生物鏈頂端的壓制力,擊碎了這些牲畜的膽魄。
場面一度混亂。
那些原本還想端著架子的貴族們,此刻也被嚇得臉色煞白,紛紛後退。幾名隨軍法師手中的法杖亮起了防禦護盾的光芒,他們驚恐地感知著空氣中驟然升高的火元素濃度。
【安靜。】
維林僅僅是側頭瞪了一眼。
下一秒,那頭巨蝸停下腳步,那對巨大觸角溫順地垂下,重新縮回了殼裡。
混亂平息了。
但在場的每個人看向維林的眼神都變了。
如果說之前他們看維林,是在看一位年輕有為的伯爵、一位帶來援軍的救星。那麼現在,他們就是在看一個能夠駕馭怪物的魔王。
威蘭德爾深深地看了維林一眼,那雙飽經風霜的眼底,此刻滿是欣慰,既是因為維林的成長,也是因為他帶來的援軍。
「好。」親王重重地點了點頭,沒有多問一句關於這些怪物的事,「進要塞。」
隨後轉過身,那寬闊卻透著疲憊的背影率先沒入了城門陰影里。
布爾坦赫主要塞,氣氛比外面更加壓抑。
火把插在牆壁的鐵環中,光影在石牆上搖曳,像是群張牙舞爪的幽靈。
空氣中瀰漫著股難以散去的味道那是血腥味、草藥味、汗臭味以及屍體的腐爛味。
維林一邊走,一邊觀察。
走廊兩側的房間不少都改成了病房,裡面躺滿了傷兵。他們大多缺胳膊少腿,身上纏著滲血繃帶。牧師和醫師在傷員之間穿梭,但顯然人手嚴重不足。
這些傷兵看到親王走過,掙扎著想要行禮,卻被威蘭德爾揮手制止。
老親王的背影在火光中顯得格外佝僂。
一行人來到了位於要塞核心的作戰指揮室。
巨大沙盤占據了房間中央,上面插滿了代表敵我雙方的小旗。
維林解下大擎,遞給身後侍從,隨後走到沙盤前,目光掃過那些旗幟的分布,眉頭微
微一皺。
局勢圖變得有點大。
代表赫克托的紅色旗幟,已經深深刺入了親王的防線腹地。而代表王黨的藍色旗幟,則呈現出一種支離破碎的防禦態勢。
維林雙手撐在沙盤邊緣,直接開口,「我記得上次書信戰報里寫著,自從赫克托折損了兩台構裝體後,行事便收斂了許多,防線局勢也趨於穩定了,但現在?」
房間裡陷入了尷尬的沉默。
貴族們面面相覷,沒有人敢接話。落霧敏銳地察覺到了氣氛的不對,他看向一名站在角落裡的將領,那人的左臂空蕩蕩的,袖管上還滲著血跡。
威蘭德爾走到了沙盤對面。
他伸出手,緩緩地、沉重地拔掉了沙盤上的一面藍色旗幟。
那面旗幟的位置,正是五號堡壘那個要塞正東側規模最大的防禦工事。
隨著旗幟被拔出,一個小小缺口出現在防線圖上。
但經歷了幾次防守戰的維林知道,那個缺口出現就意味著更外圍的兩個城堡即將陷落o
「你來晚了一步,維林。」
老人的聲音里透著一股無奈。
「三天前,五號堡壘————丟了。」
維林瞳孔微微收縮。
「怎麼丟的?」維林看著那個缺口,眉頭緊鎖,「發生了什麼意外?」
威蘭德爾抬起頭,那雙灰色的眸子裡布滿血絲,神情凝重。
「是新的構裝體,還有————成建制的升格者部隊。」
親王深吸了一口氣,聲音低沉而沙啞。
「那些構裝體比之前的型號更靈活,火力更猛。」
他頓了頓,「我懷疑,帝國的增援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