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拖延的藝術(第一更)
領主府的晚宴上,食物簡單粗獷。
大塊的烤肉滋著油脂,白麵包切得厚實,木杯里盛滿了泡沫四溢的麥酒。
巴納比·米奈希爾用銀質的叉子嫌惡地撥弄著盤中的鹿肉,仿佛那是什麼不潔之物。
他沒有動口,只是用那潔方潔白的絲帕又一次擦了擦嘴唇。
「哦,真是...富有野性的風味。」
他的聲音在不算寬敞的餐廳里迴蕩。
「這讓我想起了侯爵府的宴會。你知道嗎?克萊因閣下,我們用的餐盤,每一件都來自東方的瓷都。而廚師,光是負責處理禽類的,就有三位。他們能用二十種方法烹飪一隻雲雀,每一種的味道都截然不同。」
維林安靜地切著自己面前的肉,沒有回應。
他特意安排奧拉坐在巴納比的身邊。
混血矮人魁梧的身軀活像一個酒桶,將使者襯托的更加臃腫。
巴納比的視線終於從食物上移開,落在了身旁的奧拉身上。
「石須男爵,我聽說,你們這次的收穫極為豐厚?」
他的聲音壓低了,帶著一絲油滑的親近。
「侯爵大人對有能力的封臣,向來不吝賞賜。你若是能提供一些...有用的信息,
我想,大人會很樂意為你償還一些不必要的債務。」
奧拉咀嚼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那雙不屬於矮人的眼睛,對上了巴納比探尋的目光。
腦海中,卻閃過了維林投擲出的血吸藤,以及那份名為「強基計劃」的許諾。
他裂開嘴,露出被肉食染黃的牙齒。
「嗝一個響亮的酒嗝,帶著濃郁的麥酒氣味,噴在了巴納比臉上。
奧拉抓起桌上剩下的大半隻烤雞,埋頭大嚼起來,喉嚨里發出含糊不清的咕咚聲,再也不看使者一眼。
巴納比臉上的假笑僵住了,他轉向長桌的另一側,目標是那位自始至終都保持著優雅的銀髮女士。
「錢寧小姐,您的美麗,真是這片沼澤里唯一的亮色。」
他試圖擠出一個討好的笑容。
「我實在不解,以金帆商會的實力與您的智慧,為何要將寶貴的資金,投注在這樣一位.前途未卜的開拓騎士身上?」
卡洛琳正用指尖輕輕摩挲著水晶高腳杯的杯壁。
杯中殷紅的酒液,隨著她的動作,漾開一圈圈細微的漣漪。
她抬起眼眸,視線清冷。
「金帆商會的投資,只看回報,不看出身。」
她的聲音里,聽不出一絲情緒。
「這是金帆商會的信條。」
第二天。
清晨的薄霧還未散盡,巴納比便已失去了耐心。
「克萊因閣下,我想,我已經充分領略了貴領地的風土人情。」
他站在領主府的門口,語氣里滿是不耐。
「現在,我要求視察戰利品的倉庫。」
維林的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謙卑笑容。
「當然,使者大人,我們十分樂意向您展示我們的成果。」
他對著一旁的巴雷特遞了個眼色。
「巴雷特,請務必帶領使者大人好好參觀一下我們新生鎮的根基。」
巴雷特那隻獨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他向前一步,對著巴納比行了一個僵硬的軍禮。
「請隨我來,使者大人。」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對巴納比而言是一場漫長的折磨。
他被帶著參觀了正在加固的黑色城牆、泥濘的訓練場,最後被引到了鎮外的農田邊。
巴雷特指著那些剛翻開的黑土,用一種平板的語調介紹著開荒的成果。
巴納比的臉色,從一開始的蒼白,漲成了豬肝色。
他肥胖的身體在顛簸的土地上艱難前行,呼吸變得粗重。
「夠了!」他終於停下腳步,對著巴雷特的背影咆哮,「我要看的是那些巨鱷的屍體!是魔晶!是鱗甲!不是這些木頭和爛泥!」
他感覺自己被當成猴子在戲耍。
維林適時地出現在不遠處,臉上帶著「關切」。
「使者大人,您這是怎麼了?」
「我怎麼了?」巴納比氣得渾身發抖,「你是在故意拖延時間!」
維林的面容浮現出「為難」的神色。「使者大人,您誤會了。只是...關於高價值魔獸材料的分割與估價,我們已經全權委託給了專業的金帆商會。」
他嘆了口氣,「他們說,流程非常複雜,為了保證價值的最大化,還需要....兩天時間。」
等巴納比去詢問卡洛琳時,得到的回答讓他徹底死心。
「是的。」卡洛琳手中拿著一本鑲著銀邊的記事本。
「根據商會內部章程,四級以上魔獸材料的入庫必須經過至少三道獨立評估程序。包括魔力活性檢測、材料完整性鑑定以及市場稀有度對比。這是為了確保最終估值的公正性與權威性,任何人都不能在流程結束前進行干預。」
一連串專業到令人頭暈的詞彙,堵在巴納比面前。
他再愚蠢也知道,自己絕不能公開質疑金帆商會的專業性。
那是連米奈希爾侯爵本人,都不願輕易得罪的龐然大物。
巴納比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他感覺自己的肺都要氣炸了。
他猛地轉過身,用顫抖的手指直直地指向維林。
「別跟我耍花樣!克萊因!」
他的聲音尖利的變了調。
「我提醒你!你這片開拓領的合法性,都需要侯爵大人的最終確認!他一句話,就能收回這一切!」
這句威脅,是最後的殺手鐧。
空氣瞬間凝固了。
巴雷特握著劍柄的手,青筋暴起。
奧拉銅鈴般的眼睛裡燃起了怒火。
就連卡洛琳的眼眸深處也閃過了一絲憂慮。
維林的臉上血色褪去,恰到好處地顯露出一名年輕領主面對權勢時的驚惶。
但他躬下身的瞬間,那雙低垂的酒紅色眼眸里卻沒有絲毫波瀾,只有計劃如期推進的胸有成竹。
「是,是!使者大人息怒!我...我會立刻去催促商會,讓他們務必加快進度!」
看到維林這副被徹底拿捏住命脈的模樣,巴納比心中的怒火被掌控一切的得意所取代。
他冷哼一聲,整理了一下自己被弄亂的衣領。
「哼,諒你也不敢。」
他決定再給這個鄉巴佬兩天時間。
他要讓這份恐懼,在維林的心中慢慢發酵,直到能榨取出最多的油水。
入夜。
領主府的辦公室里,維林獨自站在窗前。
窗外,是灰海沼澤萬年不變的寧靜,只有蟲鳴與風聲。
整個新生鎮都陷入一種壓抑的沉默。
所有人都看到了,他們的領主大人,在侯爵使者面前是如何「步步退讓」。
這巨大的壓力,如烏雲一般籠罩在每個人的心頭。
維林眺望著東方,那是王都的方向。
他低聲自語。
「算算時間,也該到了。」
他在等的,是卡洛琳那隻日行千里的信天翁。
而那隻鳥,將帶來足以掀翻牌桌的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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