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總會有人中途下車（第四更）
新生鎮四周的鹽鹼地，如今已是一片望不到頭的綠色海洋。
空氣中，泥土的腥味與植物的清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獨屬於豐收的甘甜氣息。
「吼！！」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緊接著，震天的歡呼聲在田壟間炸開。
圖莫扔掉手裡的工具，雙膝一軟，跪在仍有些鹼化的土裡。
他抓起一把泥土，緊緊在手裡，又一把把鬆開。
他捧起一個剛挖出來的、沾著泥的鹽薯，湊到嘴邊親了一口，渾濁的淚水順著臉上的溝壑流下這地真能種出糧食！
之前維林用血脈天賦催熟作物，他們感激，但心裡總覺得那是領主大人的恩賜，是神跡，不踏實。
可這一次不同，這是他，圖莫，和所有人一起，一鋤頭一鋤頭刨出來的！
這是屬於他們的豐收，是看得見，摸得著的未來。
維林站在田壟的盡頭，卡洛琳在他身旁。
少年領主看著那些田裡歡呼、哭泣、擁抱的領民，心中除了喜悅也有壓力。
豐收只是第一步。
如何分配豐收的成果，如何管理因此而膨脹的欲望，才是對一個統治者真正的考驗。
他走上前，提高聲量，讓自己的話清晰地傳遍整片田野。
「安靜！」
喧鬧聲夏然而止，所有人都停下動作，目光匯集到他們的領主身上。
維林從腳邊拿起一個特製的圓頭鏟，又拿起一個海鹽薯。
「收穫時，鏟子要從側面下去，傾斜著挖，絕不能傷到表皮。」他動作緩慢，儘量讓自己講的通俗易懂，「表皮的完整，決定了它能存放多久。」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價值也由此決定。」
不遠處的公會木板上巴雷特用墨汁更新了任務。
【收穫海鹽薯，按筐結算績點。】
下面還有一行用紅色顏料寫下的小字，異常醒目。
【注意：每筐海鹽薯，破損數量超過三枚，該筐績點減半。】
這兩行字隨著文書官的吶喊傳遍了田壟。
圖莫第一個反應過來。
他立刻換上了剛剛那個奇怪的圓頭叉子，小心翼翼地刨開作物根部的土壤，再用手將一個個塊莖輕輕掏出，如同對待易碎的雞蛋。
他是第一個嘗到績點甜頭的人，在他的認知里，領主大人的規則就是換取績點的唯一途徑。
大部分人都和圖莫一樣，開始學著維林的動作，笨拙而認真的挖掘起來。
但人群中，卻有幾道不和諧的身影。
一個名叫皮克的男人，也是一個「老鎮民」，有些小聰明，利用制度草創之際，占過不少便宜。
他根本沒去領用具，依舊揮舞著自己那把老舊鋤頭，不管不顧地刨著地。
鋤頭落下，幾個飽滿的鹽薯當即被劃開深深的口子，白色的漿液都流了出來。
他毫不在意，飛快地將薯塊扔進筐里。
這樣干，速度比別人快了不止一倍不止。
「皮克！你這樣會把糧食都弄壞的！」圖莫看不下去了，湊過去低聲提醒。
皮克把鋤頭往地上一插，笑一聲。
他擺著一副高深莫測的嘴臉，壓低聲音，用那種看穿了一切的語氣說道：「圖莫，你這老實人，就是被人賣了還幫著數錢。你想想，領主大人讓我們小心別弄壞了鹽薯，為什麼？因為弄壞了賣不出去是他的損失！」
他環顧四周，看到有人耳朵豎起來了，更得意了，聲音稍微大了一點，帶著一種「眾人皆醉我獨醒」的腔調。
「可績點是咱們自己的啊！是他定下的規矩一筐多少點，咱們幹得快拿得多，天經地義！你在這兒慢慢慢吞吞的，像伺候老爹一樣伺候這鹽薯，一個小時挖一筐，我一個小時挖三筐！就算壞幾個，我的績點也比你高得多！男爵大人家大業大，會在乎這點損失？可咱們呢？這績點能換什麼還用我多講嗎？」
皮克的話像老鼠屎落進了稀粥里一一下子就散散開了。
是啊，快點兒幹完就能多拿積分，土豆壞了，那是領主的損失，與我何干？
有幾個年輕人眼晴一亮，手裡的鋤頭果然快了不少。
刨地的時候也不管那麼多了，把鹽薯弄出幾道口子也毫不在乎。
但更多的人是猶豫，他們看著皮克飛快的動作，又看看遠處田壟盡頭那個安靜站立的領主身影，心裡打著鼓。
他們手上的動作也不自覺的慢了下來，不是為了保護糧食，而是在觀望，在等一個結果。
而圖莫想反駁，幾次張口，又止住。
最後，沉默地搖著頭，回去了。
遠處，卡洛琳抱著手臂，銀色的長髮在風中微微擺動，她看著維林，嘴角帶著瞭然的嘲諷。
「看到了嗎？維林。這就是人性，你給他們麵包，他們不會感激你，只會想著怎麼從你手裡搶到整個麵包店。」
維林面無表情，但眼神深處，有著不易察覺的疲憊。
他不是神，他只是一個來自不同文明的靈魂。
就在幾個月前，他還是個象牙塔里的學者，享受著一個強大國家帶來的福利。
之前些許矛盾，還可以用「求生欲」解釋，但此刻這種行為，只能是「貪婪」。
有些人終究能共患難，沒辦法同富貴。
維林嘆了口氣。
「讓繩子再長一點吧，我也想看看，究竟有多少人會把自己的脖子套進去。」
第一批收穫的成果被運到了公會兌換處。
巴雷特站在一張長桌後，面孔冷硬得像塊石頭。
他親自檢驗每一筐海鹽薯，將破損的挑出來，扔到旁邊的另一個空筐里，然後對不符合規定的，用蘸水筆在登記冊記上一半數字。
輪到皮克時結算時，巴雷特冷著臉，把他七筐不合格的直接劃掉大半績點。
「憑什麼？！」
皮克臉漲得通紅，唾沫星子橫飛。
「大家看啊！這就是個騙局！他用高績點騙我們幹活，等我們幹完了就隨便找個理由剋扣！」
皮克猛地跳上了桌子。
「什麼叫破損？這鹽薯在地里長著，挖出來哪能一點兒傷的都沒有？這是他們早就設計好的陷阱！想讓我們永遠都拿不夠績點，永遠給他們當牛做馬！」
他還張開雙臂，極具煽動性。
「我們流血流汗，換來的就是這個？兄弟們，我們不能就這麼認了！今天我們不把道理說清楚，以後天天都得被他們這麼欺負！」
他身後那幾個被扣了績點的人立刻跟著鼓譟起來。
「對！不公平！」
「還我績點！」
「這是搶劫！」
整個兌換處的氣氛逐漸焦灼。
那些之前在觀望的人，此刻也動搖了，他們看著自己筐里不小心碰壞的一兩個薯塊，心裡也開始犯嘀咕一一這是不是真的太嚴了？
這時，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路，維林走了過來。
他沒有看暴跳如雷的皮克，目光落在巴雷特身上，聲音冰冷。
「叫守衛隊的人來，把所有鬧事的人帶到廣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