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來者不善（第五更）
昨夜一場秋雨，將新生鎮入口剛被採石的土路又泡成一片黏軟，
維林就站在路邊，神色平靜，一身樸素的亞麻長衣，讓他看上去和身後那些探頭探腦的平民沒什麼兩樣。
卡洛琳站在他身側，墨綠色的長裙裙擺上濺幾點泥星。
少女起了好看的眉毛，「讓一位淑女等這麼久，真是一群不懂禮數的傢伙。」
她用小巧的足尖碾開一塊礙眼的小石子，發泄著心中的不耐。
地平線盡頭，一列黑影蠕動著拱出地面，
影子由遠及近，沉悶的蹄聲踏破了沼澤清晨的寧靜，由遠及近，匯成陣陣轟鳴。
八輛裝飾著各港口徽章的馬車緩緩駛來，可領頭的，卻並非維林和卡洛琳預想中的任何一家。
那是一架通體漆黑的華麗馬車，車門上用金線繡著徽章一一三桅商船航行于波浪之上，左右是兩束對稱的麥穗。
「邦吉商會？！」卡洛琳的瞳孔微微一縮，「他們怎麼來了？」
車隊停穩，最前方那輛馬車的門被僕人從外面拉開。
一個中年男人走了下來，他身材瘦削，蓄著精心修剪的八字鬍，戴著一隻單片眼鏡，一身剪裁合體的絲綢衣物，纖塵不染。
僕人早已在他腳下鋪好一塊小地毯，他踩著地毯，目光挑剔地丈量著新生鎮的一切一一樸素的建築，泥濘的街道，還有空氣中那股揮之不去的潮濕土腥味。
那眼神，維林在前世見過太多次了，是城市精英審視鄉下親戚的眼神一一憐憫、優越和不加掩飾的不耐煩。
加里斯的視線直接越過身旁一直引路的巴雷特，落在了維林身上。
當他看清維林年輕的面孔和樸素的衣著時，眼中的輕蔑更濃了。
「加里斯·邦吉，邦吉商會的顧問。」加里斯的聲音很溫和，卻是居高臨下的禮貌，「想必，
您就是灰沼領的主人，維林·克萊因男爵。」
他微微欠身，姿態敷衍卻文讓人挑不出毛病。
維林沒接他的話，只是伸出手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宴會已經備好，顧問先生，以及來自七港聯盟的各位。」
他的平靜，讓加里斯準備好的一套說辭全都堵在了喉嚨里。
中年顧問臉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隨即又恢復如常，他轉過身，對著後面幾輛馬車裡陸續走下的代表們。
「看來克萊因男爵已經等不及了，我們便去看看這片樸素原始的土地上，能有什麼樣的待客之道。」
廣場上臨時搭建的長桌宴，氣氛出乎意料的熱烈。
黃燜雞濃郁的香氣，炸薯條的酥脆，還有那聞所未聞的土豆餅，讓這群見多識廣的貴人們都暫時放下了矜持，一時間籌交錯，笑語不斷。
加里斯·邦吉只淺嘗了幾口，便放下了刀叉，帶著溫和的笑容看著眼前的熱鬧。
他似乎對食物沒什麼興趣，反而更樂于欣賞這一出粗俗但有趣的戲劇。
一個年輕的侍女端著一盤新烤好的土豆餅，腳步匆匆。
或許是太過緊張，她的腳被一塊凸起的石子絆了一下，身體猛地前傾，盤子脫手而出。
陶盤砸在地上，碎裂聲劃破了熱烈的氣氛，土豆餅稀里嘩啦的滾落在加里斯腳邊。
「啊！」
侍女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喧鬧的宴會出現了片刻的沉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
侍女慌忙跪下，身體抖得像篩糠，語無倫次地道歉：「對不起，大人......我不是故意的......請您原諒......
加里斯臉上的笑意，徹底斂去。
他沒看那個女孩，只是垂下眼帘，視線落在自己被油星濺髒的絲綢褲腳上，沉默不語。
維林站起身，走到侍女身邊：「你先下去吧。」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抖成一團的女孩如蒙大救，連滾帶爬地跑開了。
維林端起自己的酒杯，轉向加里斯：「我的人失禮了，顧問先生，我自罰一杯，向您致歉。」
他將杯中的葡萄酒一飲而盡，然後將空杯朝對方亮了亮。
加里斯的目光這才從自己的褲腳上移開，重新掛上那副溫和的笑容，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未發生。
他舉起自己的酒杯，搖搖示意了一下。
「男爵大人治下寬仁，真是令人敬佩。要是在我邦吉商會，弄髒了客人的衣服可不是道個歉就能了事的。」
他慢條斯理的晃著杯中酒液，猩紅的液體沖刷著杯壁，語氣溫和的像在討論天氣，「至少要剝光衣物，當著所有下人的面，結結實實地抽上二十鞭，讓她用身體記住，什麼是規矩。」
維林面色不變，只是重新坐下，「我會處理好這件事的。」
宴會的氣氛勉強恢復了些，但一種無形的隔閣已經橫亘在眾人之間。
卡洛琳的臉色有些難看。
她藉口整理妝容，悄然離席，無聲地走到宴會角落裡，一個熟悉的身影旁一一海鷗港的代表，
「馬丁叔叔，」卡洛琳的聲音帶著慣有的甜美，「邦吉商會什麼時候成了七港聯名的領頭人了？我怎麼不知道？」
胖商人正滿嘴流油的往嘴裡塞一塊土豆餅，聽到卡洛琳的聲音，動作明顯一僵。
他艱難地咽下食物，臉上擠出一個油膩的笑容，眼神卻躲躲閃閃。
「啊，錢寧侄女......這個....．.邦吉商會如今，是我們七港聯盟的重要合作夥伴。」
卡洛琳逼近一步，「合作夥伴？據我所知，合作夥伴可沒有權利替所有人做主，還走在了最前面。」
馬丁的額頭滲出了汗珠，他下意識的警了一眼加里斯的方向。
「我的好侄女，生意場上的事，總是在變的嘛。加里斯顧問的提議，對我們大家都有好處。」他胡亂擦了擦嘴，匆匆找了一個藉口，「失陪一下，我想去嘗嘗那邊的烤肉。」
說完，便像躲瘟疫一樣快步溜了。
卡洛琳站在原地，看著馬丁倉皇的背影，又試探了其他兩位代表，得到的都是相似敷衍的回答。
她此刻才明白，這不是一場對等的商業談判。
邦吉商會，已經用她不知道的手段，將七港聯盟這條曾經還能撲騰幾下的魚群，徹底馴服了。
她回到座位，看著那個正與維林談笑風生的加里斯，一陣強烈的不安住了她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