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所謂俠義騎士(下)(第四更)
「他們?」羅蘭愜了一下,隨即露出悲憫之色,「您還年輕,或許對一些事情的看法不夠成熟。民眾的命運,是依附於貴族的。他們會理解您的決定,因為您的存續,就是他們未來的希望。」
他向前一步,聲音誠懇。
「聽我一句勸。立刻帶著您的核心部下離開這裡,去尋求封君的庇護。等到風波過去,您可以再回來重建家園。」
「到那時,您可以給那些活下來的倖存者分發麵包,撫恤死者家屬,收養那些無依無靠的孤兒。您的仁慈之名,將會因此傳遍整個公國。這,才是貴族的行事之道,也是騎士所守護的秩序。」
維林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整個房間裡再無其他聲音。
「羅蘭男爵。」維林緩緩開口,「您的騎士精神里,是否包含了如何量化生命?」
羅蘭沒能跟上這個轉折。
「什麼?」
「我的意思是,」維林走近一步,用一種探討學問的口吻說道,「一個貴族的生命,可以換算成多少平民的死亡?一千個?還是一萬個?這個換算有標準的公式嗎?」
羅蘭的嘴唇動了動,卻沒有回答。
這個問題,在他的世界裡,根本就不存在。
貴族的生命與平民的生命,從來就不是可以放在同一個天平上衡量的事物。
維林的提問,本身就是對他所信奉準則的顛覆。
「看來是沒有。」維林替他回答了,「您可以在這裡停留幾日,走一走看一看,我們再聊這個話題。」
「巴雷特,帶羅蘭騎士去客房休息吧。他遠道而來,應該累了。」
衛隊長走上前來,對羅蘭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羅蘭機械地跟著巴雷特,穿過走廊,他滿腦子都是維林那個尖銳的問題。
這就像問多少條寵物狗的生命能換來一個人的生命。
自然是人的生命最重要,但如果要為此屠殺上千條狗,那一般人也會有不忍之情。
就在他胡思亂想之際,僕人帶他走到了客房,羅蘭再次愣住。
房間裡沒有柔軟的天鵝絨地毯。
沒有精緻的雕花木床。
沒有掛著家族徽章的壁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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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沒有盛放著佳釀的水晶酒具。
只有一張硬板床,一張結實的方桌,一把椅子。
一切都乾淨整潔,說不上寒酸,但雍容華貴的氣質半點也無。
桌子上,整齊地擺放著幾本小冊子,取代了貴族客房裡常見的詩集或傳奇故事。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本。
《領地安全守則(第二版)》
翻開第二本。
《績點獲取與兌換通用指南》
羅蘭拿起那本《績點》,粗糙的紙張和油墨的氣味讓他感到陌生。
他翻開一頁,上面的文字清晰明了。
羅蘭一頁頁地翻看下去。
越看越是驚疑。
這裡沒有忠誠,沒有奉獻,沒有榮耀。
只有冰冷的規則、明確的交易和赤裸的欲望那個領主,他簡直不是在統治領地,而是在經營一個巨大的工坊。
他手下的也不是一群需要庇護的子民,而是一群瘋狂工作的僱工。
羅蘭將小冊子放回桌上,走到窗邊。
窗外,整個新生鎮燈火通明,敲打聲和號子聲匯成一股洪流,充滿了原始而野蠻的生命力。
這個貴族,和他見過的所有貴族,都不一樣。
五級魔獸..::..這個「石鹽鎮」究竟能不能守住?
他有些好奇,望著天上的明月,決定暫時留在這裡。
月光照耀在海地公國,無論是西側,還是東端。
深夜,奧拉仍在策馬狂奔。
他的心臟擂鼓般狂跳,座下挽馬已跑出第四身汗,蒸汽在微涼夜幕中蒸騰。
他乘船走了三天,又連續奔行兩天兩夜,只在途經的城鎮花錢換馬。
維林的計劃在他腦中迴響,「矮人風弩」是控制巨蟒的關鍵,沒有它,整個計劃將在第二階段崩潰。
他必須分秒必爭。
第三天清晨,灰黑色的城市輪廓在地平線上浮現。
契石城,東麓省的一個自由市,它不像人類城市一樣向四周伸展,而是如地鼠般向下蔓延。
建築低矮堅固,由巨石砌成或山岩開鑿。沒有尖頂高塔,只有厚重城牆與寬闊城門,門上刻著巨大樸素的符文一一六峰山,那是山地矮人的共同家鄉。
靠近城門,空氣變得濃烈刺鼻,煤炭、硫磺、金屬、麥酒,都是矮人們最愛的味道。
但這味道讓奧拉喉嚨發緊,他已十幾年未曾聞過。
守衛警見他風塵僕僕的樣子和腰間男爵徽章,揮手放行。
這裡,超過三分之一的人口都是矮人,他們穿著皮圍裙,扛鐵錘,聚集在酒館門口石凳上吵鬧,爆發出雷鳴笑聲。
奧拉熟門熟路地拐進一條狹窄支路,煤煙味更重。
他在一間無招牌的鋪子前停下,門媚上被煙火燻黑的錘子與鐵砧浮雕依舊,門軸那點鏽跡也如記憶般固執。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叮鈴一」門上銅鈴發出脆響。
鋪內昏暗,只有鍛爐的紅光躍動。
一個赤裸上身的矮人站在鐵砧前,古銅色肌肉結的臂膀揮動鐵錘,每一次落下都敲擊在燒紅的劍胚上,濺起絢爛火星。
「叔叔。」奧拉聲音乾澀。
矮人未停,錘擊節奏紋絲不亂。
當、當、當—韻律在煙塵瀰漫的房間裡迴響。
劍胚最後一次淬火,「」的一聲。
博林將通紅的長劍插入冷卻油,騰起刺鼻白煙。
他看也不看那把新成的武器,隨手將其扔上武器架。
緩緩轉身,矮人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粗大的鬍子辮用銅環束在胸前。
「瞧瞧這是誰來了,」博林的聲音冰冷,「呵!真是稀客。」
奧拉顯得有些侷促,「叔叔,我——」
「『叔叔」?」博林打斷了他,「我可當不起。我的學徒,在很多年前一個雪夜,偷走了我的戰斧「碎顱者」,從此人間蒸發了。」
他審視著奧拉,「我以為,外面的世界早就把你給吞了。沒想到,你倒還真靠著我的『碎顱者」,在人類世界闖出了一個男爵頭銜。」
眼神里,交織著複雜情緒,既有對偷竊和不告而別的不滿,又有源自矮人血脈里對頑強抗爭的肯定。
奧拉想起了自己的童年,當年被喊作「雜種」的欺凌、叔叔收留他的恩情、以及自己行為的愧疚交織在一起,讓他喉嚨乾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