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合作之前先談價碼
蹲著的年輕人身體僵了一下，他緩緩轉過身。
那張臉上布滿了長期研究留下的疲憊，眼神渾濁，打量里奧時，帶著警惕。
「你是誰？」他的聲音沙啞。
「是不是始祖派來看我笑話的？還是哪個貴族的管家，想買我的手稿？」
他扯動嘴角，露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滾出去。」
里奧沒有理會這句驅趕。
他從懷裡取出一個普通的亞麻布袋，解開繩子，將裡面的東西倒在手心。
那是一捧黑褐色的顆粒狀物質。
埃爾文皺起了眉，第一反應是某種新型的鍊金催化劑。
可他沒有從中感受到任何魔力波動，只有一股濃郁的泥土芬芳，混雜著礦物的氣息。
「這是什麼把戲？」埃爾文冷冷地問。
里奧迎上對方審視的目光，微微欠了欠身，臉上帶著溫和而真誠的微笑。
「埃爾文閣下，這不是把戲。」
「我的大人曾說，強大的魔力能催生植物，但無法賜予土壤生命。當植物生病時，或許該看看是不是土壤本身出了問題。」
說完，里奧不再解釋，端起那個花盆，將那些黑褐色的顆粒小心地撒在焦黑植物的根部。
這株植物名叫「銀月假面」，一種培育條件極為苛刻的三級魔藥植物，也是埃爾文耗盡最後積蓄才弄到的實驗品，現在它快要死了。
埃爾文沒有阻止。
對方的話很奇怪，但他想看看，這個年輕人到底要做什麼。
里奧將顆粒混入土壤後，向埃爾文介紹。
「這東西叫一號複合肥」，由特殊魔獸處理後，混合多種礦物粉末，再接種特殊菌群發酵而成。
「請您對它施展一個最基礎的'甘霖術」。」
埃爾文的眼中閃過一絲不耐，但還是抬起了手。
咒語念出，一團微弱的水汽在花盆上方凝聚，化作幾滴水珠滲入土壤。
下一刻，變化發生了。
那些黑褐色的顆粒遇水後，似乎融化開來，一股更濃郁的生命氣息散發出來。
「銀月假面」那焦黑如炭的莖稈底部，沁出了一點微弱的綠意。
那抹綠色沒有像自然法術那樣爆發式地蔓延，而是非常緩慢、但堅定地向上推進。
這究竟是什麼原因？！
里奧沒有理會埃爾文的震驚，他在地上展開一張羊皮紙圖卷。
那是一張圖紙，上面沒有魔法咒文，只有一套有些奇怪的圖畫。
最頂端是「魔法植物」。
一個箭頭指向右下角的「魔獸」。
另一個箭頭從「魔獸」指向左下角的「j甲蟲」。
最後一個箭頭，從「甲蟲」出發，重新指回最頂端的「魔法植物」。
一個封閉的循環。
這是什麼？
埃爾文盯著圖紙，大腦嗡嗡作響。
他熱衷研究的，那些被學院斥為「德魯伊妄想」的理論關於土壤、菌群、生命共鳴的猜想，竟被這張簡單的圖紙清晰地表達了出來。
他猛地抬頭，臉上燃起研究者發現真理時的興奮。
他一把抓住里奧的肩膀。
「這是誰？！是誰創造了這個？！是哪位德高望重的大宗師？」
里奧平靜地回答。
「我的領主，維林·克萊因男爵。他稱這套系統為超凡生態循環」。」
「生態——循環——」
埃爾文喃喃自語，他所學所悟，在這幾個詞的幫助下快速拼接、結合。
他找到了畢生所求的道路。
里奧收起圖紙，發出了邀請。
「我的領主希望邀請您，去他的領地親自管理並優化這套系統。您有興趣嗎？」
金帆商會在王都的駐地。
埃爾文跟著里奧，穿過鋪著昂貴地毯的走廊，一路上他還在不停地追問著關於「生態循環」的各種細節，里奧只能盡力回答他所知道的部分。
當會客室的門被推開，埃爾文以為會見到那位構想出這套體系的學者型貴族。
但坐在主位上的，是一個穿著昂貴絲綢長裙的年輕女人，她正在翻看一本帳簿，頭也沒抬，整個房間的氣氛都因她的存在而顯得有些凝重。
卡洛琳。
她沒有熱情地開展學術討論，也沒有讚美埃爾文的才華。
只是合上帳簿，抬眼看了他一下，然後對旁邊的僕人做了個手勢。
一份寫滿條款的羊皮紙合同，被推到埃爾文面前。
埃爾文拿起合同。
上面的條款讓他感到陌生而冰冷。
「技術專利分紅」、「階段性成果考核」、「智慧財產權歸屬」——這些詞彙將他的研究，量化成了一條條可以交易的商業條款。
這些冰冷的商業詞彙，讓他感覺自己追求的真理，變成了一件可以估價的商品。
自己的理想被玷污了。
埃爾文的眉頭皺了起來，心中產生了強烈的抗拒。
「這是什麼意思？我的研究，是探索世界的真理，不是用來——」
「不是用來換錢的，對嗎？」卡洛琳打斷了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邊，看著窗外運河上穿梭的貨船。
「埃爾文法師，理想是奢侈品。沒有錢，你的理想連發芽的土壤都沒有。」
「這份合同，不是在收買你的理想，而是在為你的理想裝上最堅固的鎧甲，讓它能對抗這個現實的世界。」
她轉過身，走向埃爾文。
「我看了你的資料。上個月，你為了申請三根地龍草根須」作為實驗材料，去求教授，被他當眾羞辱，說你的研究是浪費學院的資源。」
「上上個月，你培育的觀賞花卉沒能達到委託貴婦的要求，被扣了一半的酬金，導致你買不起新的實驗器皿。」
卡洛琳的話，每一句都是在揭開埃爾文的傷疤。
他想起了自己為了籌集經費，不得不去做的那些無聊委託。
想起了自己的實驗田被收回時，周圍人的嘲笑。
這時，卡洛琳指著合同中的一條。
【研究經費無上限，實驗材料優先供應」。】
她加重了語氣，壓上了最後的砝碼。
「最重要的一條：灰沼領承諾，給予埃爾文法師在研究領域內，完全獨立的研究自由。任何人，包括維林男爵本人，都不得以任何理由干涉你的研究過程。」
埃爾文看著那行字，呼吸急促起來。
獨立的研究自由。
這正是他夢寐以求，卻從未得到過的東西。
他艱澀地開口：「這麼優厚的條件——代價是什麼？」
「聰明。」卡洛琳露出了商人式的微笑，她翻到合同最後一頁，指著上面的附屬條款。
「一份為期二十年的僱傭契約。在此期間，你所有的研究成果，灰沼領擁有優先使用權和專利所有權。」
「你個人，需要配合灰沼領進行的一切相關活動，包括但不限於開辦講座、教授學徒，以及——作為灰沼領人才的代表人物，出現在任何我們認為有必要的宣傳場合。」
埃爾文沉默了。
他看著合同，又想起了溫室里那株重新煥發生機的「銀月假面」。
一邊是被人踐踏、即將枯萎的「純粹理想」。
另一邊是需要付出自由和名聲作為代價，卻能讓理想茁壯成長的「現實土壤」。
許久，他拿起桌上的羽毛筆，蘸了墨水，鄭重地在合同末尾，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從一個純粹的理想主義者，開始理解並接納了現實的規則。
卡洛琳收起合同，臉上露出了計劃成功的表情。她對門外等候的下屬下達了命令。
「啟動風暴」計劃。我要讓全王都，明天早上都在傳頌一個天才法師追尋真理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