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初次接觸
百花大廳的招募結束了。
但它掀起的風浪，才剛剛開始在王都的水面下擴散。
三天時間，維林·克萊因這個名字，從貴族沙龍里的笑柄，變成了工匠區酒館裡壓低聲音討論的開明領主。
「績點」、「貢獻決定地位」、「唯能力論」、「血脈只是能力的一種」。
這些思想，由那一百多個收拾行囊、準備南下的工匠和學徒們傳播開來，像種子一樣撒進了王都的每個角落。
它們在生根發芽。
金十字大道對面的巷子裡，特里斯坦靠著潮濕的牆壁，將兜帽的陰影完全蓋住了自己的臉。
他在這裡，默默觀察了三天。
這三天，他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人脈，將那位南方男爵的過往與現狀調查得一清二楚。
調查結果比他想像的還要驚人。
維林描繪的那個世界，不依靠血脈，只看重能力。
這句話，對他來說，不是一句口號，而是灰沼領正在發生的事實。
特里斯坦簡直懷疑灰沼領到底還在不在海地公國，或者說人類世界。
在人類世界，血脈決定一切已經成了鐵律。
他是洛倫佐侯爵的次子，這個身份本該是榮耀，對他而言卻是最沉重的鐐銬。
因為他是「無血者」。
他被困在了侯爵府這座華麗的牢籠里，空有一身學識，卻無處施展。
而維林這種領主，正是他一直在尋找的，通往自由的階梯。
特里斯坦轉身，消失在人群中。
現在，他需要思考的不是去與不去，而是如何去。
主動上門，亮出自己侯爵之子的身份？
不，那會讓他看起來像個急不可耐、尋求庇護的廢物，只會讓那位務實的男爵心生警惕。
他必須用一種更聰明的方式，一個能恰如其分地展現自己價值的契機，去接近維林，試探對方的態度，看他是否真的會接納一個「一無是處」的貴族無血者。
他需要一個恰當的機會。
萊曼伯爵府邸，書房。
卡洛琳推門而入，腳步輕快，臉上帶著一絲掩不住的笑意。
「維林，」她的聲音中透著興奮，「你盯著的那個人出現了，與畫像上一模一樣。」
維林從堆積的文書中抬起頭。
「他本人比畫像上看起來要低調得多，」卡洛琳匯報導，「招募會的後兩天，他一直都在場外，找那些落選的工匠打聽灰沼領的情況。」
維林接過報告，饒有興致地看著上面記錄的問題：稅收、土地制度，甚至是新生鎮的道路規劃。
很好。
魚，已經注意到了魚餌。
而且比想像中更聰明，更謹慎。
「讓人傳個話出去。」
「就說我最近在研究古代血脈的演變規律，每天下午，都會去皇家圖書館查資料。」
皇家圖書館。
高聳的穹頂下，一排排及頂的黑橡木書架，散發著陳舊羊皮紙和防蛀香草混合的乾燥氣味。
這裡很安靜。
特里斯坦走了進來，腳步放得很輕。
他沿著歷史區的走廊，在書架的陰影中穿行。
在走廊盡頭的閱覽區，他看到了那個人。
維林·克萊因。
他正坐在一張長條橡木桌旁，面前攤著幾本厚重的典籍，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工作中，對外界毫無察覺。
特里斯坦躲在書架後，冷靜地觀察。
他認出維林手邊攤開的書，是《公國稅法沿革考》和《王都百年工坊變遷錄》。這兩本書他都讀過，而且不止一遍。
就在這時，維林停下筆，翻到《公國稅法沿革考》的某一頁，發出了一聲清晰的嗤笑。
那是不加掩飾的鄙夷。
這一下，擊中了特里斯坦。他也曾為這本書里，那些粉飾太平、漏洞百出的稅法辯護詞而惱火。
這種對知識的共同認知，給了他走出去的勇氣。
他整理了一下衣領，從陰影中走出，來到桌旁。
「克萊因男爵。」
特里斯坦開口，聲音有些乾澀。
維林抬起頭，酒紅色的琥珀眼瞳看了過來，眼神里沒有傲慢，只有一絲被打擾後的探究。
「你是？」
「一個讀者。」特里斯坦指了指那本攤開的書，「您在看的這一章，關於什一稅」的起源論述，完全是為了維護教會和舊貴族的利益而捏造的謊言。」
維林的嘴角緩緩上揚，露出一絲玩味的笑容。
「看來你也覺得它是垃圾。」
「它混淆了十一抽一」的稅率和什一稅」的法理基礎。」特里斯坦的語速快了起來，「前者是稅收行為，後者是神權象徵。作者將其混為一談，無非是想證明，貴族向領民收稅，和教會向上帝收稅一樣，天經地義。」
維林眼中的探究變成了欣賞。
他邀請特里斯坦坐下，並且提出了一個問題。
「那麼，你認為稅收的本質是什麼？」
「是秩序的代價。」特里斯坦不假思索地回答，「領民繳納稅款，換取領主的庇護與公共設施的維護。這是一種交換。」
「說得好。」維林點了點頭，然後話鋒一轉，「但這種交換是靜態的。如果把領地看作一個人的身體，稅收就是血液。只出不進，或者只進不出，身體都會壞死。」
「真正的稅收，應該是一種循環。從民眾中來，通過修建道路、開挖運河、
建立學堂，再回到民眾中去，讓整個領地更有活力，從而能創造更多的財富，收取更多的稅。這才是良性循環。」
特里斯坦愣住了。
血液、循環————這些詞彙像鑰匙一樣，打開了他腦中一扇全新的大門。
他一直都在思考如何優化現有的稅收體系，卻從未跳出過「收取與分配」的框架。
而對方，已經構建了一個全新的、動態的經濟模型。
「您的理論————非常精妙。」特里斯坦的聲音裡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但是，在現實中推行，阻力極大。以修建運河為例，這會觸動陸路運輸行會的利益，他們背後是馬匹供應商和馬具製造商，盤根錯節，甚至牽扯到軍方的採購。」
他一口氣說出了這個理論在現實中可能遇到的三個主要障礙，以及背後牽扯的五個貴族家族。
現在，輪到維林驚訝了。
他提出的，是基於現代經濟學的宏觀理論。
而眼前這個年輕人，只用了不到一分鐘，就將其代入了海地公國的現實，並指出了所有關鍵的阻力點。
維林本來的目的是通過籠絡他去接近他的父親，但沒想到，他竟然還是個內政方面的人才！
自打穿越以來，維林一直苦於領地管理，缺少一個能將自己管理學知識本土化的人。
這不正是自己需要的，能將理論轉化為現實的執政官麼？
維林的談性大起。
隨著起初的緊張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棋逢對手的興奮。
他們從稅法聊到行會，從糧食價格聊到軍事開支。
時間在思想的碰撞中流逝，直到圖書館管理員輕咳著走過，提醒他們閉館的時刻將至，兩人才發覺窗外的天色早已昏暗。
「今天是我近期最愉快的一個下午。」維林看著對面的年輕人，語氣真誠，「你的學識和見解，讓我印象深刻。」
他站起身，「正式認識一下，我叫維林·克萊因，灰沼領男爵。還未請教你的名字？」
「特里斯坦。」
特里斯坦也站了起來，只報上了自己的名字。
「特里斯坦。」維林點了點頭，似乎並不在意他隱藏的姓氏，「希望我們還有機會再見面。直到下周三，每天下午我都會在這裡。」
「好，」特里斯坦應道，「我會來的。」
望著維林離去的背影，特里斯坦站在原地，心中久違地燃起了一團火。
他知道，某種改變，已經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