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2013年的第一場雪（下）
車燈的光穿透雪幕，映照在了林希瑤的身上。
林希瑤在短暫的愣神後，轉身就去拿起掉在地上的羽絨服，還有故意擺在桌子最明顯地方的一副手套，迅速出了宿舍。
這幾平是她近二十年來第二次下樓這麼快了，上一次還是在她知道家裡出了變故的時候。
但這次包含的心情卻完全不一樣。
樓道里的聲控燈，因為她急促的腳步聲一盞盞亮起，又在她身後迅速熄滅。
林希瑤推開宿舍樓的棉布門帘，一股夾雜著雪籽的冷風，猛地灌進她還沒來得及拉上拉鏈的羽絨服里時，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不遠處的陸辰。
陸辰就那麼悠閒的靠在轎車旁，雪花落在他黑色的短髮上，很快融化，臉上掛著的還是那副笑嘻嘻的表情。
不知怎麼，原本在樓上，在樓道里沒有流出來的眼淚，在看到陸辰的身影后一下子涌了上來，隨即一頭扎進了那個並不算暖和的懷抱里。
「小辰，你這個大騙子！我以為你把看雪的事情給忘了！」
林希瑤沒有哭，而是把她臉埋進了陸辰的胸前的羽絨服上，用還能活動的手敲著陸辰的肩膀，一邊用帶著濃重鼻音的聲音控訴著。
「我要是忘了，現在還能在這兒喝西北風啊？」
陸辰拉開了一點距離，用拇指擦掉她眼角的濕潤：「我不是說了嘛，這幾天確實挺忙的，每天回宿舍累的倒頭就睡，哪有空想別的。」
這話確實是真話，他最近確實是忙活的倒頭就睡，上午忙著處理秋季文藝展演的安排，下午又去聯繫其他幾家快遞公司推進合作。
到了晚上，他還要在宿舍里奮戰在召喚師峽谷一會兒。
林希瑤吸了吸鼻子，抬起頭：「那我今天給你發消息，你怎麼都沒回我啊？」
「我哪有空看手機啊？我出去是應酬，又不是去玩的，還能坐在那邊玩手機，邊聊天？腦子都拿來做生意了，我又沒長兩個腦袋。」
陸辰理直氣壯的說完，還用指節敲了敲身後的車門，臉上寫滿了「我這都是為了誰」幾個大字。
林希瑤抿著嘴，但是聳起的肩膀卻慢慢沉了下去，連帶著那顆懸著的心，也漸漸落實回了原處。
她最擔心的，就是陸辰還在生氣，看到消息故意沒回她。
「可是學校里的雪都被人玩完了。」
林希瑤撅著嘴，踢著腳下一個不成形的雪球，語氣里還帶著一點殘留的委屈：「一點都不好看了。」
樓下的雪地，早就被興奮的學生們踩得不成樣子了，到處是凌亂的腳印和幾個被堆著奇形怪狀的雪人。
「誰說要在這兒玩了？」
陸辰聽到這話挑了挑眉，拉開車門，坐進了駕駛座里，隨後對著還傻傻站在原地的林希瑤，揚了揚下巴：「上車。」
黑色的新桑塔在城市的霓虹燈影中穿行，最終駛離了喧囂的主幹道，拐進了寬闊卻僻靜的柏油路，最後停在了一條沿河小路旁。
路兩旁的白蠟樹光禿禿的，枝椏上掛滿了積雪，路的一側是結了冰的河面，在昏黃的路燈照射下，泛著點點光暈。
陸辰熄了火，拔下了車鑰匙。
發動機的轟鳴消失了，城市的喧囂也遠去了，車廂里能聽見的，只有呼吸聲還有雪花落在車頂和玻璃上，那細微的聲響。
「到了，出去走走？」
陸辰轉頭詢問道。
「嗯。」
林希瑤的目光從車窗外收回來，微微點點頭。
車門打開，兩人一前一後的走下車，漫步在河邊的街頭上。
這是一片潔白無暇的景象，一層不厚的積雪覆蓋了大地，平整得像是一張巨大的畫布，上面沒有任何雜亂的痕跡。
林希瑤看到的，只有他們剛剛從車上走下來時，踩出的兩行腳印，清晰地印在雪地上，並排向著後方不斷延伸。
這是她第一次看到這樣的雪景，之前高中轉學來到津海，看到也僅僅只是操場的那一小片雪景，剩下的便只有堆積在樹旁髒兮兮的雪，還有濕滑的馬路了。
一股冷風吹來，林希瑤下意識的縮了縮脖子，馬尾辮隨風擺動，連帶著吹散了些許頭頂的浮雪，只剩下幾粒雪籽點綴在黑髮上。
陸辰正插著兜，仰頭看著泛著橘光的天空，一副很享受的樣子。
林希瑤抿了抿嘴，把手從口袋裡掏了出來，伸手拽住了陸辰的衣袖，隨即從中拿出了一副深色的手套。
「給」
她把手套遞了過去，聲音很小。
「嗯？這是什麼？」
陸辰笑著接過了那副手套：「賄賂我的？怎麼？想讓我別追究你剛才下樓捶我幾下的責任？」
「你不要我就拿走了。」
林希瑤伸手想去搶。
陸辰嘿嘿一笑，飛快的把手套套上，尺寸不大不小，剛剛好，也沒去問多餘的話，戴上就是最好的回應。
「小辰，我們堆個雪人吧？」
林希瑤看陸辰戴上了手套，很開心，把雙手背在身後，微微彎下腰，探出身子，歪頭看著走在前面一點的陸辰。
「行啊。」
陸辰點頭答應了下來，隨即又在後面補了一句。
「你堆，我看著。」
「唔！」
林希瑤不滿的抿著嘴：「你就讓我一個人堆啊？」
「我是有點心疼。」
陸辰一本正經的點點頭，然後又指了指自己剛戴上的手套，理直氣壯的說道：「但我更怕手疼。」
「小辰！」
林希瑤被陸辰這無恥的邏輯氣笑了，她彎下腰，迅速抓起一把雪，趁著陸辰還沒反應過來，一把就塞進了他的後領里。
陸辰被冰的呲牙咧嘴：「林希瑤！你要造反啊？」
林希瑤笑著在前面跑，馬尾辮在腦後一甩一甩的，陸辰則是假裝在後面追。
笑聲和追逐聲，在寂靜的河邊迴蕩著，驚起了幾隻棲息的夜鳥，嘰嘰喳喳的，像是在離開時罵罵咧咧的。
最後兩人都玩累了，才想起來堆雪人，兩個雪人一大一小，樣子也是歪歪扭扭的，它們沒有眼睛，也沒有鼻子。
陸辰就沒堆過雪人，手藝說不上好，也可以說是丑的別具一格。
林希瑤從小到大都在南方的建鄴長大，到了高二才來到了津海，也是第一次堆雪人，但卻很用心，堆得比陸辰的雪人要規整一點。
林希瑤看著兩個凝聚了他們心血的雪人，終於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陸辰倒是沒跟著笑，而是叉著腰看著少女在月光下燦爛的笑臉，把林希瑤最後盯得都不好意思了。
「你看著我幹什麼？」
林希瑤撅著嘴問道。
陸辰立馬回道：「沒什麼，一想到你這樣的女孩，會堆出一個這麼丑的雪人，我就忍不住的想看看。」
林希瑤跺著腳，目光直直的看向陸辰。
至於陸辰則是低著頭，拍打著褲腿上的雪，側臉的輪廓在雪光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分明林希瑤抿了抿嘴，微微低下頭，而後又抬起了自己的小腦袋。
她走到那個小一點的雪人面前，解下了自己脖子上那條淡粉色的、帶著淡淡香味的圍巾，仔仔細細的，一圈一圈圍在了雪人脖子上，甚至還認真的打了個結。
陸辰還饒有興致的打量，卻感覺脖子一涼，低頭一看，才注意到林希瑤冰涼的指尖正碰著他的脖子，解開了他圍著的那條深灰色圍巾。
林希瑤拿著圍巾，同樣仔細地，圍在了旁邊那個大一點的雪人脖子上。
淡粉色的圍巾，深灰色的圍巾。
一大一小的兩個丑雪人，就這樣屹立在燈光的小河邊。
左邊那個稜角分明，顯然沒好好處理細節，圍著深灰色圍巾的大雪人，明顯就是陸辰堆的。
右邊那個圓潤小巧，但卻不怎麼穩當，還要靠在旁邊大雪人上才穩住不倒，圍著淡粉色圍巾的小雪人，則是林希瑤堆的。
做完這一切，林希瑤退後了幾步，掏出了自己的手機，打開了相機。
她沒有去拍雪人，而是將鏡頭對準了站在雪人旁邊的陸辰。
「小辰，看一下我。」
「嗯？」
陸辰轉過頭，看著手機鏡頭，又瞥了一眼那兩個圍著圍巾的丑雪人，最後再瞅瞅不遠處那個舉著手機，臉頰在路燈下泛著微光的少女。
瞬間就嚼出了味道來。
陸辰也沒什麼上鏡的經驗，隨意的比劃了一個萬能剪刀手，看完林希瑤拍完的照片，立馬要求重拍。
「你這拍的什麼啊？把我拍的醜死了！」
「誰說的！我明明覺得拍的很好呀！」
林希瑤抱著手機，一副不讓陸辰刪照片的模樣。
不過陸辰這次倒也沒搶，反而順著架勢，直接摟住了林希瑤的腰：「行了，雪人也堆完了，待會兒我帶你吃個宵夜去吧，這大冷天怪冷的。」
林希瑤也沒太過掙扎，只是不太習慣的扭動了兩下。
有戲啊。
雪人堆完了，拍照也拍完了，接下來就是吃個宵夜，順帶著喝點小酒，倒是醉駕也沒法開車。
陸辰心裡的算盤打的僻啪作響，這種事兒成了更好，不成就當增進下感情了。
「可是..
林希瑤在陸辰懷裡動了動，低頭看了看手機的時間：「現在都快九點了，再吃飯..
回去宿舍就要關門了。」
就在這時，她掌心的手機「嗡嗡」震動了兩下。
林希瑤下意識解鎖屏幕，看著微信上發來的消息。
陸辰本來沒興趣去看，但在瞥見了微信備註名是「媽媽」兩個大字後，出於本能還是多看了兩眼。
他的目光瞬間被「視頻通話（已結束）」幾個字所吸引，甚至還看到一個多小時之前，林希瑤還發了一張坐在書桌前的照片。
視頻通話？大晚上？還特意讓林希瑤拍了張照片過去？
不對勁啊。
陸辰腦袋裡迅速盤算，這種情況不是沒可能是家裡人單純的關心，但是出於多年的直覺和經驗，還是品出來了，這個隨口一提的口吻，八成就是在「查崗」。
不是，林希瑤家風這麼嚴嗎？
真要是把林希瑤給拐走了，一會兒到了十點多的點，再來一個視頻電話頂過來，那畫面實在是太美妙了，美妙的他有點不敢看。
陸辰砸吧了兩下嘴，他不是不能接受自己出現在林希瑤爸媽的視野中，反正這都是早晚的事兒，但至少也是得以正面形象出現的。
大晚上帶著人家女兒出來，家裡還一點都不知道，怕是當爹的待會兒就得殺過來了。
「小辰，你剛剛要說什麼來著？」
林希瑤不知道陸辰心裡進行了怎樣的「天人交戰」，仰起小臉，眨著自己亮閃閃的眸子。
「哦，我說你說得對，這個點確實有點晚了。」
陸辰謹慎了一下，立馬改口說道：「我待會兒開車送你回去，順路給你買點夜宵墊墊肚子，你晚上早點睡，也別讓叔叔阿姨擔心。」
聽著這番充滿了責任感與體貼的話語，林希瑤原本還擔心陸辰是要做點什么小想法，立馬煙消雲散。
林希瑤突然有點感動，不僅僅是前一天的生活，和今天一切帶來的落差起伏，也有陸辰這副少見的體貼模樣。
「小辰。」
林希瑤輕聲開口，抿著嘴說道：「你對我...真好。」
「是吧？」
陸辰厚著臉皮全盤接受了這份讚美：「其實我也這麼覺得。」
說完，不等林希瑤反應，伸手就去解開小個子雪人脖子上的淡粉色圍巾，一把戴在了脖子上。
「小辰，你拿錯了，那是我的。」
林希瑤眨眼提醒了一句。
「哦，沒拿錯，我那條都濕透了，冰的跟鐵塊似的。」
陸辰轉頭，衝著林希瑤露出了一個同樣燦爛的笑容：「還是你的暖和，帶著香味兒呢，正好...我就先替你保管一晚了。」
「小辰！」
林希瑤撅著小嘴，看著邁腿就要走的陸辰，又看了看大一點雪人脖子上的深灰色圍巾，無奈的將圍巾解開，跟上了陸辰的步伐。
但很快她又小跑了回來，氣呼呼的在大雪人上，用手指戳出了兩個眼睛出來。
陸辰掐好時間，把林希瑤送回女生宿舍門口後，果不其然..在十點鐘這個時間點，一個微信電話就頂了過來。
他也沒露面，打算等安排完元旦旅行後，事情都妥當了，放寒假的時候串串門，露露
臉，到底留下個正面形象。
「咋感覺，還忘了個什麼事兒呢？」
在回宿舍的路上，陸辰除了盤算元旦這三天的旅行安排，也在想著到底是什麼事兒一直忘得死死的，一直到了宿舍門口也沒想起來。
陸辰推門進入宿舍，倚靠在椅子上半死不活的錢志文，看到陸辰回來了，眼睛立馬亮了起來：「爹，我的飯呢？」
「嗯？哦...你等一下啊！」
陸辰恍然大悟的點點頭，打開櫃門鼓搗了一番，在錢志文疑惑的目光中出了宿舍，過了一會兒捧著一碗剛泡好的泡麵回來了。
「你飯在這兒呢。」
「陸辰，你個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