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東山心裡一時間有點說不出的憋屈，心說陸辰這小子什麼話都沒說，但那眼神又像是什麼都說了。
他悄悄瞥了一眼插在花瓶里的那束月季，甚至都覺得那束花像是在幫陸辰說話——
老林啊，花你都拿了，吃人嘴軟、拿人手短，這你怎麼攔你女婿啊？
……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
林東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飾了一下自己心中的尷尬。
希希是老林的掌上明珠，捧在手裡怕碎了，含在嘴裡怕化了。
換做別的情況別說是一束花了，就算是陸辰搬了一車花來了，把老臉扔地上了，林東山也照攔不誤，不讓女兒受委屈。
可問題是，這情況又不是那麼回事。
真要是陸辰一聲不吭，偷偷摸摸的把希希拐走了，林東山肯定二話不說，先把陸辰的腦袋擰下來，塞進行李箱裡先冷靜冷靜。
但現在是兩家父母都在這裡，陸辰也把話說開了，也說是公司上的合作，同行的還有別人，住宿也說了分開。
再加上林東山把花給順走了，本來就有點理虧，想說點什麼，都不好開這個口。
最關鍵的是林東山心裡頭葉門清，陸辰雖然缺點有不少，膽子大的要命，可要說人品和能力，老林還是認的。 不然他也不會一邊嘴上說著陸辰，一邊又默認陸辰坐在自家沙發上，牽著自己女兒的手，全當什麼都沒看見。
當然，認可歸認可。
這和他舍不捨得讓女兒跟著陸辰出去住幾天，是兩碼事。
林東山抬起頭，剛好對上了陸辰笑嘻嘻的表情。
陸辰的眼神很無辜，甚至還帶著幾分「林叔你有話直說，我保證不提月季」的老實。
老林嘴角咧了一下，心說陸辰這小子哪裡老實，這分明都快把月季捅到他嗓子眼裡了。
「咳咳。」
老林放下茶杯，轉頭看向林希瑤：「希希啊。」
林希瑤聽到爸爸叫自己，輕輕抬起頭：「嗯？怎麼了？」
「你自己是怎麼想的？」
林東山坐直身子，清了清嗓子：「這次是小陸公司上的事情，要去上江談合作，不是去外地玩兩天，你陸叔和劉姨都在這兒，你要是想去就去；不想去也不用因為誰開口了，就勉強自己。」
其實林希瑤也不知道，自己在前天晚上的坦白後，該怎麼重新面對陸辰，也不知道陸辰現在看著她的時候，會不會想起那些她刻意藏起來的事情。 可陸辰今天還是來了。
而且還像是以前一樣，笑嘻嘻地跟她說話，送她禮物，準備一些小驚喜。
林希瑤心裡頭當然還是有一點難受，但也有一點點說不出的開心。
「我想去看看。」
林希瑤抿了抿嘴，還是不想讓父母看出自己和陸辰之間有什麼不對勁，更不想讓陸辰覺得，自己跟他一起出門這件事都要躲開。
「小辰之前也跟我提起過，公司以後帳目和流程都要規範一些，我雖然懂得不是很多，但也想跟著學學東西。」
說到這裡，林希瑤還下意識看了陸辰一眼，見陸辰也在看著她，又很快收回了目光。
「還有.……我也想看看小辰平時是怎麼工作的。」
這句話說出來以後，劉秋玲本來還想說點什麼，聽到林希瑤的話，眼神一下子就軟下來了。
陸明誠低頭端著茶杯，吹了吹茶水，努力壓著自己的嘴角，不方便笑得太開心。
「唉……」
林東山長嘆了一口氣，心情更複雜了，自己女兒這話說的太乖了，乖到他這個當爸的，都不好意思開口攔著什麼。 可越是這樣，林東山越覺得心裡頭酸溜溜的。
養了這麼多年的女兒，現在居然開始想看看別的男人平時怎麼工作的了，魂兒都被人家給勾走了。
這還沒上大三呢，這要再過一兩年，那到時人不也得被勾走了？
林東山想到這裡，眼皮沒來由的一跳，連忙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全都壓了下去，臉上的表情也裝的比剛才自然了一點。
「既然你自己想去的話，那就去吧。」
老林最後還是答應了下來，不過說完卻轉頭看了一眼女兒：「希希，跟著去看看可以，長長見識也行，別什麼事都往自己身上攬，別累著。」
林希瑤輕輕點點頭：「我知道。」
「還有啊，上江那麼大的地方，工作完就當去玩玩了。」
老林聽完卻還是不放心，又囑咐了兩句：「碰到喜歡吃的東西就多吃點，不用給家裡省錢，要是吃不慣，就不吃，回頭跟你媽說，讓你媽給你做點喜歡吃的。」
「爸，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林希瑤小聲說道。
「那咋了？長多大也是我女兒。」
林東山下意識就回了一句，別說女兒現在還沒到二十歲，還沒過二十歲生日，就算是再過幾年老林照樣該寵寵。 關心女兒的當然不止林東山，馮秀英也一樣放心不下。
但馮秀英眼瞅林東山答應了下來，也就默認了下來，跟著多囑咐了兩句。
「秀英，你放心，小辰這孩子嘴上沒個正形，但辦正事我和他爸還是放心的。」
眼見馮秀英擔心，劉秋玲這個親媽立馬上陣勸解道：「再說了，真要是這小子出去把希瑤累著了，餓瘦了，回來我先收拾他。」
陸辰震驚的看了一眼自己親媽：「媽，我可是您親兒子啊。」
「就是因為親兒子才好收拾！」
劉秋玲橫了一眼：「別人家的孩子，我還不好意思動手呢。」
陸辰撇撇嘴，扭頭看向林東山：「林叔，您還缺兒子嗎？不行把我過戶過去吧。」
林東山愣了一下，心裡頭差點就一口答應下來，這敢情好……
真成兒子了，他可就有理由上手了，等揍完了再給陸明誠他們家送回去，也不耽誤希希，正好還能讓陸辰這小子，回頭挨兩次打。
「怎麼說話呢？你爹媽都還在這兒呢？」
劉秋玲伸手立馬揪住了陸辰的耳朵，拽了兩下。 林希瑤看著陸辰的樣子，忍不住低頭笑了一聲。
雖然這個笑很輕，可陸辰還是看見了，雖然精神上舒服了，但肉體上卻有點不適。
陸明誠見狀咳嗽了兩聲，給自己兒子打著圓場。
「行了，出門前，你回來把大致行程，酒店地址，發一份給兩邊家裡。」
老陸開口說道：「家裡心裡有數，清楚了，也就不至於瞎擔心了。」
這話被陸明誠拿捏的很有分寸，既沒有像在給陸辰打包票，也不至於讓林東山和馮秀英不踏實。
就連陸辰都感覺以前是小看自己爸媽了，這有事兒是真上啊，或許陸老先生和劉秋玲女士的天賦，不一定在事業上，反而可能是在家庭上。
夫妻倆一唱一和，直接幫著把這個事兒給定下來了。
「行，那我到時候整理好，發給你們。」
陸辰點點頭，說完看了一眼林東山：「林叔，您到時也看看，有什麼不放心的地方，隨時跟我說。」
林東山笑著點點頭，但笑到一半心裡頭又感覺有點不對勁。
這小子今天怎麼這麼好說話？ 不會後面還有什麼坑吧？
不過林東山轉念一想，覺得就算是有坑，有些話也不適合現在說，更何況陸明誠和劉秋玲還在這裡呢。
「先這樣吧。」
老林琢磨了一下，覺得還是等吃完飯，再和陸辰單獨聊聊。
……
到了大中午，馮秀英在廚房裡把菜也陸續做好了，劉秋玲也閒不住，沒少過去幫忙打下手。
飯桌上，話題又圍繞著出差的事情聊了幾句。
陸辰簡單說了說蜂鳥驛站，接下來要和仲通快遞談合作，再借著這個勢頭，和三通一達把數據互通的合作定下來。
陸明誠偶爾補兩句，跟林東山聊著這方面的生意，雖然他不算太了解，但林東山比較了解，也願意學一學，不需要精通，但至少也要了解自己兒子做的是什麼。
劉秋玲則時不時給林希瑤夾菜，嘴上說著讓她多吃點，像是已經提前把林希瑤當成了自己家裡人。
林希瑤一開始還有點不太自在，但被劉秋玲夾了兩次菜以後，臉上的神情也慢慢放鬆下來。
午飯吃完以後，馮秀英和劉秋玲在廚房裡收拾碗筷，林希瑤原本想過去幫忙，卻被劉秋玲笑著按住了。 「你去歇著吧，這麼點東西不用你。」
林希瑤還沒來得及說話，陸辰已經站起身，順手拉住了她的手腕：「走吧，希希。」
「嗯？幹什麼？」
林希瑤被陸辰拉得往前走了一步，抬頭看著陸辰有點疑惑。
「要一下你的個人信息啊。」
陸辰晃了晃手機：「身份證號得要一下，不然買不了機票。」
「哦，好。」
林希瑤點點頭，報著自己的身份證號：「320105199407……」
陸辰在手機備忘錄上輸完，抬頭笑了笑：「行，到時候機票和酒店我統一安排。」
林希瑤聽到這裡，輕輕嗯了一聲，過了一會兒，她又像是想起什麼，抬頭追問了一句：「那你現在就訂嗎？」
「不著急。」
陸辰擺擺手：「仲通那邊的具體時間還沒完全確定，等葉舒婷那邊把對方能見面的時間說准了，我再統一訂。」 這句話沒有任何問題。
去上江是真的。
去和仲通快遞合作是真的。
帶著林希瑤出差，更是真的。
不過陸辰沒有說的是，他壓根就不打算讓這趟行程只停在上江。
出去都出去了，天高皇帝遠，怎麼可能只去上江？
建鄴不是離得挺近的嘛。
陸辰把手機揣回口袋裡，重新回到客廳這邊。
林東山正和陸明誠聊著閒天，基本都是親戚朋友之間的小事，兩個快奔五十的老男人，在一塊共同話題也有不少。
不過林東山卻聊得有些心不在焉，眼神總往桌上的那束月季上瞟。
陸辰瞞著林希瑤沒說破花的事，卻是很給他留面子。
但問題就在這裡，這小子越是留面子，老林越覺得自己虧欠了點什麼。 欠人情不可怕。
可欠未來可能是女婿的人情，就有點讓人難受了。
老林放下空了的杯子，注意到陸辰溜達過來，清了清嗓子：「咳咳。」
陸辰抬頭看過去，林東山沒有說話，只是站起身，順手拿起了自己的空杯子，像是要去添點水。
不過老林才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陸辰一眼。
陸辰立馬明白了是什麼意思，讓林希瑤去客廳的沙發坐坐後，也跟著林東山在廚房門口溜達了一圈，奔著陽台去了。
「之前那束花……」
林東山關上陽台的拉門，本想提起那束月季和剛剛陸辰在聊帶著自己女兒出差的事兒，不過話到了一半，又換了一個委婉的說法。
「你剛剛談事兒的時候，看那束花幹什麼？」
「嗯？我就是單純看兩眼啊，覺得馮姨拿的花瓶還挺好看的。」
「只是看兩眼？」
「對。」 陸辰點頭點得很誠懇：「我這麼一個老實本分的人，總不能當著大家的面亂說話吧？」
「.……」
林東山聽到老實本分這四個字，從陸辰嘴裡說出來，那基本可以說一點可信度都沒有了。
老林嘆了口氣，覺得繼續順著花說也沒什麼意思，這事兒聊來聊去，最後尷尬的還是他自己。
於是林東山把杯子放到窗台上，神色稍微正了正：「先不說這個，希希這孩子，平時看著挺好說話的，細聲細語的，但其實骨子裡挺倔的。」
「要是她真想做一件事，別人說兩句，她也未必聽得進去。」
老林看著陸辰繼續囑咐道：「你這次帶她去上江，可能你隨口說兩句，希希這孩子可能就真的跟著你熬夜看帳，整理資料，跑來跑去的。」
林東山說到這裡，話頭微微頓了一下。
其實他這兩天隱約覺得女兒情緒有一點點不對勁，可偏偏林希瑤在家裡表現得還算正常，吃飯也吃了，今天跟劉秋玲說話也很乖，偶爾還會笑一下。
要說女孩子，有時候在特定日子有情緒起伏也正常，也可能只是身體不舒服，或者最近學習累了。
老林就算是有些想法，但總不可能女兒稍微沉默一點，就跑過去噓寒問暖，問到底是怎麼回事。
所以林東山思來想去，最後只是把擔心落在了更實際的地方上：「她要是去了，你就讓她多看看，學學，多照顧照顧，有什麼問題，隨時電話溝通。」 陸辰聽完，笑著點點頭：「放心吧，林叔，希希在我公司待遇很高。」
老林聽完愣了一下：「什麼待遇？」
「老闆娘待遇啊，肯定照顧的好好的。」
陸辰說完眨了眨眼，完全不藏著掖著自己的心思。
林東山心說陸辰還真是給他三分顏色，這小子就敢開染坊，這還沒怎麼說呢，這種話就蹦躂出來了。
「老闆娘待遇可以，但老闆娘身份可還沒答應呢，別以為你隨便喊兩句，我就被繞進去了。」
林東山板著臉，假裝生氣地說了一句：「還有，出去了別讓希希喝酒。」
陸辰點點頭沒開玩笑，很乾脆地應了下來：「不會。」
「還有，也別帶她參加什麼亂七八糟的應酬。」
林東山說完以後，又覺得這句話其實有點多餘。
陸辰平時看著不著調，但為人處事的分寸確實不差，老林也知道陸辰不可能真帶林希瑤去那種場合。
可知道歸知道，話到了嘴邊，林東山還是忍不住要說。 就算明知道有些事情，別人也會安排好，可真到了臨門一腳，還是會忍不住把所有細枝末節都捋一遍。
「晚上早點回酒店，到了給我和你馮姨發個消息。出門在外，別讓她一個人亂跑。還有她有時不喜歡麻煩別人，自己能忍就忍，你記得看著點.……」
林東山一開始還說的比較正經，說到後面，話就越來越碎，有些內容甚至不需要陸辰記得太清楚，因為這些事兒本來他都知道。
不過林東山卻還是忍不住的絮叨，像是恨不得把林希瑤從小到大的所有習慣，全部都壓縮成幾句話交給陸辰似的。
陸辰站在旁邊聽著，也沒有感覺厭煩，反而很有耐心，偶爾點頭，偶爾應一聲。
其實陸辰覺得林東山這個老父親也挺不容易的。
平時嘴上防著，眼神盯著，恨不得在林希瑤和他之間畫條線。
可真到了林希瑤要和他出門的時候，又只能一點一點把自己女兒的習慣交給他。
像是捨不得，又不得不捨得。
「林叔，您這也太誇張了。」
陸辰聽了一會兒，忍不住笑著說道：「這又不是去國外，出去了又不回來了，您搞得這麼沉重幹什麼？」
「怎麼著？我女兒跟著你去外地，我還要給你鼓掌送行不成？」 林東山聽完瞪了陸辰一眼。
陸辰聽完笑著打了個哈哈：「那倒不用了。」
林東山沉默了一會兒，想點一根煙，但又怕一會兒回屋的時候，林希瑤不喜歡自己身上的煙味，想了想又把煙盒隨手甩在了窗台。
「訂完機票後，記得提前跟我和你馮姨說一聲。」
老林伸手拍了拍袖子，抬起頭說道：「到時候我們請個假，去機場送一送。」
「搞這么正式？」陸辰眨了眨眼。
「行了，機票你們打算訂哪天的？」
林東山擺擺手，把話題拉了回來。
陸辰想了想說道：「大概就在下周吧，過兩天也就月初了，仲通那邊的時間也快定下來了。」
「下周？」
林東山嘀咕了一句，心想時間好像一下子就近了。
剛才在飯桌上說的時候，還只是一個出差的安排。 現在具體到下周，林東山心裡那點不舍又慢慢冒了出來。
老林看了一眼陸辰長嘆了口氣，差點忘了自己是拿杯子出來倒水的，從陽台走出去後又想起來，折返回來拿了一趟。
結果杯子拿走了，這回又忘記拿煙了，陽台的拉門愣是被林東山反覆拉了好幾次。
嘩啦啦的拉門聲，響在耳邊。
至於老林心裡頭到底是什麼滋味，可能也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陸辰靠在陽台邊上，不禁咂了咂嘴：「完了，這下給老林整憂鬱了，這一天的憂鬱，憂鬱起來了啊.……」
陸辰搖搖頭嘀咕了兩句，轉頭向著客廳走去。
既然老林都憂鬱了，那我可得好好帶希希下樓逛逛了。
怎麼招也得讓老丈人「開心開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