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楚兩軍在南陽戰不休。
章邯因後方糧道被襲擾的緣故,退軍至於陽城。
這裡並非是陳勝籍貫里的陽城。
秦時的陽城有三個,陳郡陽城,潁川郡陽城,以及這裡的南陽郡陽城。
此地位於宛縣東北,靠近潁川郡邊緣。
章邯率軍南下時,曾壓至宛縣附近,整體上是對楚軍呈進攻勢態。
現在秦軍退到陽城,其實是已經出現了劣勢,轉攻為守了。
這不僅是因為後方糧道被突然出現的楚軍偏師襲擾,更因為他對面的楚軍將領並非庸人。
「除去吳廣外,項梁此人也是個勁敵啊!
章邯騎馬巡視陽城外的秦軍營壘,並不時遠眺南邊隱約可見的赤旗。
那是楚軍的大營。
項梁不愧是名將項燕之子,軍事水平很高,他從武關撤軍回來後,與章邯多次在宛縣交戰,並不落於下風。
秦楚兩軍的兵力相差不多。
章邯留楊熊率三萬人守三川,後來聽聞司馬欣投降,不放心又派了趙賁帶一萬人北上。
他真正用來進攻楚軍的兵力,只有六萬左右。
項梁的楚軍主力約五萬。
項梁在指揮上沒有出現差錯,雙方兵力接近,章邯短時間沒有取勝的可能,雙方陷入膠著狀態。
聽聞後方糧道遭遇楚軍偏師襲擾,章邯便乾脆緩慢退至陽城附近,
他在陽城紮下營壘,挖掘防禦設施,以守勢禦敵。同時派遣司馬夷率軍北上,和趙一起合擊楚軍偏師。
章邯這樣操作,不僅是為了優先集中兵力,將後面那支煩人的楚軍偏師幹掉,更是在上演他的拿手好戲。
這是他用來對付田詹的招數。
示弱,埋頭防守,驕敵之心,趁其不備,一擊必殺。
他分兵之後,只剩四萬人,比項梁的人數少。
這樣一來項梁必會攻他,就像當初田儋在陽武時一樣。
章邯接下來只需死命防守,然後尋找戰機,一波將項梁送走。
招式老是老了些,但實操還是挺好用的。
項梁見秦軍分兵北上,果然存了尾隨攻擊的心思,這段時間一直猛攻秦軍營壘。
觀楚軍的目的,大概是想將章邯主力咬在此處,然後等待秦軍糧道被項羽斷絕,軍心淪喪之後,再一舉擊破。
這正好中了章邯的計謀。
「潁川方向的偏師只有萬人左右,其主將項羽、劉季更是沒聽過的無名小卒,我調三萬人合擊彼輩,定能將其一舉殲滅。等消息傳到項梁手中時,
楚軍或許會出現些變故,說不定就是破敵的戰機!」
章邯耐心等待著穎川郡的戰報。
三萬秦軍圍毆一萬楚軍偏師,這種兵力懸殊的戰鬥應該要不了多久就會決出勝負。
果不其然,數日之間秦軍戰敗的消息接連從潁川南下。
「我軍敗了?這怎麼可能!」
章邯震驚的雙眼大睜,難以置信。
三萬人打一萬人還能敗,帶兵的將領是豬嗎?
帶著萬餘殘軍跑回陽城的司馬夷,在章邯查拉著腦袋解釋。
『不是我軍無能,而是敵軍太勇悍了!『
司馬夷哀聲道:「賊將項羽勇力過人,率軍破我前鋒,又驅潰卒沖我中軍,這才慘遭大敗。上將軍,不僅是我敗了,趙費將軍那裡同樣被項羽擊破,絕不可小此人啊!」
章邯眼皮跳動。
對著司馬夷破開大罵一頓,著要將其削爵後,章邯終究沒有下殺手。
這讓司馬夷暗暗鬆了口氣。
幸虧趙賁也敗了,有了一起背鍋的人,上將軍的懲罰果然不會太嚴重了只是秦軍在潁川這一敗帶來的後果太嚴重了。
「潁陰城已被這支楚軍攻取,我軍糧道被徹底截斷,若不速速打通,此戰必敗!」
章邯已經來不及算計項梁了。
潁川戰事的失敗,使得秦軍落入非常危險的境地中。
糧道被斷,這可是兵家大忌,一個不慎就是全軍覆沒。
「項羽既如此厲害,爾等不是其對手,那就只有我親自回去了!」
章邯冷冷開口。
司馬夷驚道:「若上將軍率軍北上,那這前線戰事怎麼辦?」
「能怎麼辦?還不是爾等無能,現在只能全軍撤退了!」
章邯瞪了司馬夷一眼,沉聲道:「這陽城一線的道路尚被我軍封鎖,項羽劉季想要通知項梁潁川之戰的結果,需要讓人繞行遠路,比我軍要慢的多,此時楚軍尚不知道潁陰已經被斷絕的事情,這就是撤退的良機。」
「我當留五千人守住營壘,打我旗號在此虛張聲勢,以惑項梁。然後自率大軍回援。」
壁虎斷尾。
這就是章邯在面臨危機時做出的選擇。
五千人,足以擋住項梁一段時間,給他爭取撤退的時間。
三日後。
項梁攻破了五千秦軍駐守的營壘。
「好一個章邯,撤退還挺果斷。若是再慢一步,等我收到潁川戰事的消息,必定將你死死拖在這裡,讓你斷絕糧草而亡。」
項梁在章邯撤走一天後才發現秦營的異常,忙舉大軍進攻,不顧死傷拿下了秦營。
此時章邯主力已退,楚軍只吃下了斷後的五千秦軍,準確的說是還有一千人跑了,被楚軍殺傷和俘虜的只有四千左右。
秦軍主動撤離。
項梁的面前出現了兩條路。
一條是北上追擊秦軍。
第二條則是轉頭西向,像之前一樣攻打武關,繼續往關中進發。
「稟武信君,今項將軍和沛公攻下潁陰,秦軍軍心震恐,正是該一舉北上,與兩位將軍合力徹底擊破章邯的時候,此刻當趁勢追擊,勿要猶豫!"
張良和韓王成力勸項梁北上,繼續追擊。
原因無非是穎川被秦軍打下後,韓國文成了流亡政府,他們希望楚軍打回去,助他們恢復韓國的疆土。
項梁對這二人的心思很清楚,並不放在心上,只與自己信任的謀士范增在私下商議。
范增道:「武關險固,我軍棄攻後,其守將必定再增添防禦,此時攻打武關又將陷入苦戰,而章邯得一喘息後逼退我軍偏師,必定又將南下襲我,
重現之前戰事,此非兵爭之利。」
「武信君不如追襲章邯,不給其整軍重來的機會,將之擊破。如此我軍可攜此大勝之勢誘降秦軍,奪取三川敖倉等重地,有了敖倉,我軍便掌握中原之命脈,可從函谷入關。」
范增話音落下後,項梁眉頭皺了起來。
「誘降秦軍?」
他對秦軍素無好感,雖不至於對俘虜大肆屠殺,但也是學著秦軍的方式將俘虜貶為奴隸。
這種處置下,一般來說是不會有秦軍願意向他投降的。
范增神色嚴肅道:「吾聞唐王吳廣以仁善為名,常以秦軍降將降卒為己用。他自漳水大敗王離後一路西進,取河內上黨而降服司馬欣、董,兵進神速,秦人多向其投降,這就是唐國能迅速強盛的原因。」
而我軍多對秦人殺戮,常將俘虜貶為隸臣,故秦人多不願降,如此滅秦不僅費時,更會損耗己方軍力,難免落於吳廣之後。」
「以增之見,武信君不如師唐國之策,只反暴君秦政而不反秦人,對秦軍以招降為主,如此便可不費吹灰之力而得軍力增長,並能加快攻城略地之速度。」
范增向著項梁深深一躬,道:「此事關乎大局,還請武信君思慮之。」
這是范增研究吳廣事跡的心得。
吳廣能夠在河北迅速做大,與他對秦軍的招降之策密不可分,所以范增希望項梁能夠學習唐王吳廣的手段,改變楚國對秦軍的策略。
項梁濃眉緊皺,細細思慮此中利弊。
他是一個合格的政治家,能以利弊而決事。
有唐王吳廣的事跡在前,改變對秦軍的策略能得到的好處顯而易見。
略一猶豫後,項梁點頭道:「范公所言有理。吾當率師北上,一路追擊章邯。並改變後續對秦之策,對秦軍以招降收容為主!」
「君能聽增一言,大善。」
范增笑而撫須,臉露滿意。
政策一轉變,日後楚軍攻秦將更加省力。
項梁說做就做,命人將俘虜的秦卒好生善待,不得欺辱。
同時他率軍北上,直追章邯而去。
因為慢了三天,章邯此時早已殺到潁陰附近。
秦軍近五萬大軍回師,項羽有躍躍欲試的想法,但劉季和其魔下將領忙將他勸下。
「章邯,秦之名將也,其殺陳勝、田儋,屢破反秦之軍,絕不可小。
今又率大軍北撤,兵法雲歸師勿遏,更何況我軍兵少,不宜與其硬戰。」
打司馬夷和趙賁,劉季和眾楚將戰意盎然。
可面對章邯,他們還沒有以一打五的底氣。
且章邯的秦軍橫在中間,斷絕道路,他們並不知道項梁那邊是什麼情況,是否在後方追擊,如果他們努力抵擋,項梁卻沒有追上來,那可就完蛋了。
在此顧慮下,楚軍保險起見,放棄了穎陰,撤回到許縣駐守。
對這支楚軍偏師,章邯沒有剿滅的心思。
因為騎兵從後方來報。
項梁已破他留在陽城的大營,正在率兵趕來的路上。
現在如果和項羽、劉季糾纏,等到項梁追上來,又對秦軍不利。
章邯乾脆將新打下的潁陰拋棄,繼續率軍北撤,一直到潁川北邊的新鄭才停下腳步。
他在新鄭城外紮下營壘,作出防禦之勢。
秦楚兩軍的戰場就此從南陽郡,轉移到了穎川北部。
兩日後,項梁率楚軍主力抵達潁陰。
劉季和項羽忙率軍前來匯合。
「章邯率大軍北上,吾等人少,自思打不過對方,便往東邊撤去,還望武信君見諒。」
劉季一來便向項梁告罪。
項梁呵呵笑道:「沛公此戰斷秦軍糧道,已是立下大功。章邯回師,沛公見敵眾而撤,保存力量也是應當,何罪之有啊?」
劉季嘿嘿笑起來,他知道項梁不會怪罪。
他和項羽是一起的,要是他有罪,那項羽呢?
所以此戰只有功,不可能有罪。
劉季轉身笑道:「此戰能勝,多虧項將軍勇猛,若非他率兵勇戰,我軍想要得勝也沒那麼容易。若論首功,非他莫屬啊!」
項羽聽到劉季推功,嘴角勾起笑容,道:「沛公功勞亦大,此戰非籍一人之力也。」
兩人相互吹捧一句後,項羽便急不可耐的望向項梁。
「今章邯已經敗退到新鄭附近,我軍正該一鼓作氣,滅了此賊,還請武信君發令,項籍願為先鋒!」
項梁不置可否的點了點頭,道:「發兵攻秦自是應當,然我軍在南陽奮戰良久,又連日趕路北上,兵卒已疲,我當在此縣休兵兩日,恢復兵卒氣力後再思攻打章邯的事情。」
見項梁做下決定,理由也無可反駁,項羽只能作罷。
不過等到軍議完成後,項梁文將項羽單獨叫入帳中。
「叔父,你單獨尋我,莫非是要與我商議攻滅章邯之策?」
項羽頗有些興奮。
項梁一證,並未直接回答這個問題,反而贊道:「吾聞羽兒率軍沖陣,
數日之間連破司馬夷、趙賁,勇武絕人,真乃猛將也。」
聽到誇獎,項羽臉上露出自得之色,
不過項梁接下來的話出乎了他的意料。
「吾聞羽兒在得勝後,將兩千秦軍俘虜盡數坑殺,可有此事?」
「然也,彼輩秦人活著也是浪費糧食,殺之並不可惜。」
項羽理所當然的開口。
項梁想到自己這侄兒之前屠城的事跡,不由搖了搖頭。
這小子,嗜殺啊。
「這一次就算了,以後不要再殺秦軍俘虜了。」
「為什麼?」
項羽愣然道:「秦人乃我世仇,殺之有何不妥?叔父怎得突然來了仁慈之心。」
項梁再度搖頭:「並非是我欲仁慈,而是為了大局,為了我楚國的興盛和項氏的事業。"
「你可見那河北吳廣,他以仁善對待秦人,並將秦軍俘虜收為己用,於是攻城略地則戰必勝,攻必取,力量迅速增大。反觀我軍大肆屠殺和虐待戰俘,所過之處,秦人多有抵抗,無人甘願投降。這對我楚國十分不利,所以日後我欲學唐國之政,對秦將秦人多以招撫為主。」
項羽怒道:「叔父,你今日欲善待秦人。可是忘記了我項氏與暴秦之間的血海深仇?你可忘記了我大父、父親都是被秦人所殺!還有那吳廣,一黔首布衣之徒,有什麼好學的!
一,
項梁欲以范增所言,告誡項羽日後不要嗜殺和虐待俘虜。
可項羽對秦國讎恨很深。
叔侄二人一番爭執,持續了好一陣。
最終還是項羽低下頭,當著項梁的面承諾以後不再亂殺秦軍俘虜。
這場叔侄之爭的結束,也是楚軍對秦政策轉變的開始。
項羽走出帥帳時,臉色十分陰沉。
心裡再不滿。
項梁也是撫養他長大的叔父,又是大軍主將,不管從軍還是從親,項羽都無法違抗項梁的命令。
全天下也就只有項梁,還能讓項羽存有一絲敬畏之心。
也只有項梁,才能強行命令項羽。
可答應下來後,項羽心頭依舊不平。
特別是優待秦軍俘虜的策略,來源於他一向討厭的唐王吳廣,
他的叔父竟然在學習吳廣的對秦政策,這讓項羽如何舒服的起來。
「吳廣..—吳廣—.
項羽念叨著這個名字,不免想到了那個被他送到吳廣身邊去做間諜的八「虞子期啊虞子期,你怎得一去河北就沒了消息?難道還沒打入吳廣身邊?」
「這麼久了,你到底在做什麼!」
「我要為唐王立功!」
太原郡普陽城外,虞子期站在唐營中,眼裡露出堅定之色。
他已經想明白了,為什麼唐王會將他打發到太原來做副將?
多半是覺得他虞子期的能力只配給李良做副手,而沒有留在唐王身邊的資格。
只有努力立下功勞,才能夠被唐王重視,這樣才有回到唐王身邊的機會虞子期望著遠處頑抗的晉陽堅城。
太原郡守和郡尉死守城池,靠著堅固的城防將唐軍死死擋住,難以寸進,使得戰局陷入膠著狀態。
這是一個機會。
虞子期決定要努力想出破城之法,為唐國立下大大的功勞。
這樣他就能回到唐王身邊,做一個有用的間人了。
「我虞子期一定要為唐軍拿下晉陽!
「我要為唐王立功,讓他把我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