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烽火(4k 求訂閱)
北大年外圍,巴塔克村。
巴哈林蹲在自己的田埂邊,小心地侍弄著幾株秧苗。綿綿細雨順著他寬大的斗笠邊緣流下,形成一道細小的水簾。
與往年不同,他們這一季種的稻子據說是那些華人老爺們特意弄來的,比自家原先的種子明顯大了不少,還被要求特意劃出一塊田來育苗,在田裡撒了不少東西。
雖然他不知道這樣做有什麼用處,但作為給老爺們種田的佃戶,他不需要考慮那麼多,只需要安心種田即可。
他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心情卻是比原先蘇丹統治時期輕鬆不少。
自從那些北邊來的「唐人」老爺成了北大年的新主人,他們的日子卻是有了變化。
先是以前一天五次雷打不動的禮拜,如今被要求縮減到早晚兩次,而且不允許在外面做,只能回到家裡悄悄進行,還不得聚集。
一開始他們村子裡有不少不信邪的,還敢繼續在田間地頭做禮拜,結果被巡查的「唐人」老爺們看到了,當場就是一頓毒打,隨後就被帶走了,聽人說是被拉去開荒了。
出了這種事,村里人這才開始收斂,只得依照規定,在家裡進行禮拜。不過巴哈林卻是知道,有不少人還是一天做著五次。
村裡的老伊瑪目對此唉聲嘆氣的,暗地裡還罵那些唐人是「卡菲爾」(異教徒),詛咒他們不得好死。
但巴哈林心裡卻是有些不一樣的念頭。
他生下來就是天方教信徒,就像他生來就是這片土地上的馬來人一樣,從未想過其他可能。但說實話,他對那些繁瑣的教規和必須繳納的「天課」並無太多好感,尤其是以前一年的收成大半都得上交的時候。
唐人來後,倒是不一樣了,賦稅是實實在在的降低了。今年交完稅後,家裡竟然還能有些餘糧,甚至能攢下幾個小錢,他還盤算著明年或許可以試著租一頭牛來耕地,這樣可就能輕鬆不少。
而更讓人心動的是,村里都在傳,那位唐人總督似乎並不喜歡他們信仰天方教。據說,如果他們有人願意改信唐人信的媽祖、林姑娘,或是拜佛信道,稅賦還能再低一些。
而且,前些天他去趕集的時候,還聽說那位總督頒布了法令:如果土人願意改成漢名,學習說漢語,甚至改穿漢家服飾,再去找人登記,就能享受著和華人移民一樣的待遇。
不僅可以讓去開墾屬於自己的田,前幾年還可以免稅。更重要的是,還不用像土人一樣去做什麼徭役,這對他們這些土人佃戶來說可是難以想像的好待遇。
「聽說原來的清真寺里就能學漢語,得找個時間去瞧瞧。」巴哈林心中嘀咕著,「到時候該取個什麼漢名?」
「阿林!發什麼呆呢?快回來吃飯了。」隔壁高腳屋裡傳來了他妻子的喊聲。
「就來!」巴哈林應了一聲,拍了拍手上的泥,正準備起身。
突然,一陣奇怪的喧囂聲從村子靠山的那頭隱約傳來。
不是節日的鼓樂,也不是往常的雞鳴狗吠,更像是————很多人在驚慌的叫喊?其中還夾雜著一些短促刺耳的、連他也聽不懂的吼叫。
「怎麼回事?」巴哈林直起身,疑惑地望向聲音來源方向。
但此時雨霧朦朧,他看不太清。
「好像是阿卜杜勒家那邊?」他妻子也探出頭,臉上帶著不安。
就在這時,幾個半大的孩子驚慌失措地從那個方向跑過來,一邊跑一邊用稚嫩地聲音尖叫道:「怪物!有怪物從山裡下來了!見人就打!」
巴哈林心裡咯噔一下,第一反應是孩子們在胡鬧或者是看錯了。
「胡說什麼!哪來的怪物!」他呵斥道,但心中的不安迅速擴大。
緊接著,他看到幾個大人也滿臉驚恐地跑過來,其中一人胳膊上還在流血,大聲嘶吼著:「巴哈林!快跑!是生番,山裡的生番殺下來了!快跑啊!」
生番?
聽到這兩個字巴哈林如遭重擊。他聽人說過,在很遠的山林深處,有一些不服王化、
茹毛飲血的野蠻部落,時常會下山劫掠靠近森林的村子。
可他們的村子離山還有一段距離,以前也從未發生過這種事情啊!蘇丹時代沒有,唐人來了之後更沒有。他都以為那只是老人嚇唬小孩的故事。
「真的!好多!拿著長矛和吹箭,見東西就搶,敢反抗的就殺!」另一個逃過來的人聲音發顫,褲腿上全是泥漿,顯然在路上摔過跤。
巴哈林的大腦此時一片空白,巨大的衝擊讓他愣在原地,不知道該幹什麼。
直到——
「砰」一聲悶響,伴隨著悽厲的慘叫聲從不遠處傳來。
然後,他看到了。
雨霧中,影影綽綽的身影出現了。他們皮膚黝黑,幾乎赤身裸體,身上用不知名的顏料畫著各種扭曲的圖案,頭髮髒亂地糾結在一起。
他們嚎叫著完全聽不懂的語言,揮舞著綁著石片的木矛、淬毒的吹箭和簡陋的砍刀,如同瘋狂的野獸般衝進視野中的房屋。
一個生番猛地將一個試圖保護雞籠的老婦人推倒在地,搶過咯咯亂叫的雞,隨手一矛刺下,老婦人的慘叫戛然而止。
那是阿卜杜勒的母親,很和藹的一位老婦人,平時很照顧他們。
另一群生番撞開一扇木門,裡面傳來女人的尖叫和孩子的哭喊,很快,一個年輕女人被頭髮拖拽出來,掙扎著被套上繩索。而另一側的房間中有個男人看見了,拿著刀衝出屋子想要反抗,可是在幾個土人的圍攻下,很快就被一根長矛穿過身體,沒了動靜。
那是易卜拉辛的妻子和孩子,倒下的男人則是易卜拉辛。
還有生番扛著搶來的糧袋,砸開看到的每一個瓦罐,尋找任何值錢的東西。
濃煙開始升起,有屋子被點燃了,火舌貪婪地舔舐著潮濕的茅草屋頂,發出啪的爆響。
這不是故事!這是真的!生番真的來了!就在他的眼前!殺人!放火!搶掠!
無邊的恐懼瞬間淹沒了巴哈林,讓他渾身冰涼,手腳發軟。他聽到老婆在屋裡發出驚恐的尖叫,才猛地回過神來。
跑!必須跑!
他連滾帶爬地沖回屋裡,一把拉起有些被嚇傻的老婆:「快走!從後面走!去林子裡躲起來!」
他甚至顧不上拿任何東西,生死關頭,只剩下逃命的本能。
他拉著老婆衝出後門,鑽進屋後的灌木叢,沒命的往遠離村子、遠離那些恐怖的生番的方向狂奔。泥水濺滿了他的全身,林中的荊棘劃破了他的皮膚,他卻毫無知覺。
耳邊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聲,心臟的狂亂跳動,以及身後村子裡還在持續的慘叫聲。
不過他們很幸運,並沒有被追擊。
那些生番的目標很明確糧食、財物和能帶走的女人。對於他們這種只顧逃命、不值得浪費力氣追擊的人,似乎懶得理會。
一直跑到幾乎脫力,確認身後沒有追兵後,巴哈林才敢停下來,癱倒在一顆大樹下,和此時只知道哭泣的妻子一起瑟瑟發抖,驚恐的看著遠處還在殺戮中的村莊。
那是他的家啊!
他今年剛剛因為稅賦降低而積攢下來的一點家當,那點藏在米缸底下的糧食,還有他偷偷給未來孩子準備的一小塊銀飾————
全都沒了,房子也不知道能不能保住。
巨大的恐懼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燒的怒火。
這些該死的、該下火獄的生番!他們毀了一切,毀了他剛剛看到一點希望的新生活。
「不能就這麼算了!「他憤怒的想著。
隨後,他猛地想起,沿著這條小路往前不遠,就有一個村子,裡面好像有不少華人,聽說那裡還有拿著厲害火槍的唐人士兵駐守。
那些生番搶完了這裡,下一個目標肯定就是那個更富庶、東西更多的華人村子。
必須去報信。
這個念頭一升起,就變得無比強烈。
他要報仇,要讓那些毀了他家園的野蠻人付出代價!
也許,只有那些拿著火槍的唐人士兵,才能對付這些野蠻的惡魔。
「你————你在這裡躲好,千萬別出來。」巴哈林對嚇壞了的妻子吩咐道,原本有些顫抖的聲音此刻卻無比堅定。
「你要去哪?」妻子驚恐地抓住他的胳膊。
「我去找唐人兵!讓他們來殺這些生番!」巴哈林咬緊牙關,眼中閃爍著仇恨的光芒。
他掙脫開老婆的手,再次奮力奔跑起來,這次的方向,是那個他曾經既好奇又有些畏懼的、有不少新來的華人的村莊。
這個村子叫做雙溪村,名字是新來的華人移民們改的,因為村子前後各有一條小溪而得名。
而當巴哈林連滾帶爬、氣喘吁葉地衝到雙溪村口的木柵欄外時,幾乎已經脫力。
他撲倒在泥濘中,用盡最後的力氣,驚恐萬分地對著柵欄後警惕望來的聲音嘶吼道:「生番!好多生番,來了!我的村子——完了!他們——下一個——這裡!快——快準備!」
柵欄後的哨兵正是水生,先前被出征也拉的陳春生請求照料家人的那名年輕士兵。
此時,他看到眼前這個渾身泥污、滿臉驚恐、手腳胡亂比劃的土人,心中頓時警鈴大作。雖然他聽不懂土人的語言,但看他這驚恐的樣子,再結合他們接到的駐守在此,警惕山中野人的命令————
「快去叫王什長和村里管事的!」王水生一邊打開柵欄門,一邊對同伴喊道,還一臉警惕地看著巴哈林來的方向。
很快,留守士兵的什長—一位身材精瘦的老兵王老五,和村里華人移民和土人分別推舉出來的幾名村中管事,以及剩下在此駐守的士兵,都聚集到了村口。
巴哈林被扶起後,灌了幾口熱水,稍微定神後,這才結結巴巴、連比劃帶說地將恐怖的經歷描述了一遍。
消息確認了!不少山地土著正在劫掠外圍村落,正朝著這個方向而來!
恐慌瞬間在聞訊聚集過來的、佇立在周邊的村民中蔓延開來,不少人面露懼色,竊竊私語著。
「安靜!」王老五猛地暴喝一聲,壓住了現場的騷動,「慌什麼!柵欄壕溝是擺設嗎?我們手裡的火槍是燒火棍嗎?」
他自光銳利地掃過手下那十來個兵,以及村里那些青壯:「我們是吳家的兵!領了大少爺令,來鎮守此地,護佑鄉鄰的。賊人還沒到跟前,自己就先亂了嗎?」
一個稍微年長的管事面露憂色,遲疑地開口:「王什長,不是我們怕事————只是你也聽到了,生番此次數量眾多,更是兇悍異常。
咱們這裡滿打滿算,能戰的也就二十來人,火槍也才十來支。是不是————是不是先護送婦孺老弱,往後面更大的屯堡暫避鋒芒?等援軍來了再說?」
在得知了消息後,他們立刻派人前去周邊求援了,但援軍顯然還是需要不少時間的。
這話立刻引起了一些人的附和。
「對啊,避一避吧!」
「犯不著跟那些野人硬拼啊!」
「春生家的還懷著孩子呢——」
提到陳春生的妻子,小五心裡一緊,春生哥出征前可是特意囑咐過他照看一下的。
「都聽好了!」王老五看著眼前幾位管事的老人和不遠處面帶恐懼的村民,語氣堅決道:「撤!不管華人土人,讓所有村民立刻撤!什麼都不帶了,互相攙扶著,往後面屯堡去。那裡牆高人多,土人肯定打不下。」
撤離村民,在這一點上,他並無異議,畢竟他們接到的命令一切以保護華人移民為重。
一個管事聞言稍鬆了口氣,但立刻又憂心道:「王什長深明大義!只是——只是這雨雖停了,地上還爛得像泥潭一樣,男人走都費勁,這裡還有不少有了身子女人,這——這能跑多快啊?萬一——」
「沒有萬一!」王老五打斷他,聲音低沉卻又格外的有力量,「你們召集所有村民先往後撤,這裡有我們這些當兵的留下。我們吃的就是這碗飯,這時候就得頂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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