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煤
「所以，勒菲弗先生，這次————能成功嗎？」吳志傑將目光從眼前封閉的窯爐轉向身邊的法國老工匠—正是和拉莫特先生的使團一道前來的法國工匠之一，語氣中帶著一絲急切。
他們在的地方是北大年城東，塞武里河畔的煉鐵工坊區，此時的工坊氣氛比平時要更加熱切幾分。
一座新砌的形似巨大蜂巢的土石窯爐旁，圍滿了人。
吳志傑站在最前方，他身側是那位隨法國使團前來的，頭髮花白卻精神矍鑠的工匠皮埃爾·勒菲弗，周圍還站著煉鐵工坊的幾位大匠和管事，負責此次煤炭採購的福建商幫領袖林德富也熱切地看著前方那座土石窯爐。
窯爐下方的口子已經被封死，只有上方幾個觀察孔和導煙孔還在逸散著殘餘的青煙，工人們也剛剛完成了最後一次測溫。
皮埃爾·勒菲弗捋了捋鬍鬚，臉上帶著篤定：「總督大人，根據我的經驗，無論是其烏黑的光澤、燃燒時的火苗，還是剛才煅燒過程中觀察到的結焦現象，這都與我們在歐洲使用的優質煉焦煤極為相似。
我相信，這次不會錯。」
說完，勒菲弗還不經意地看了吳志傑一眼。
畢竟在和本地的工匠接觸過後，他可是知道正是這位總督一直在派出人手，從外面尋找一種可以用來煉焦的煤炭，雖然看起來這位總督並不真正認識煤炭，但卻是知道有這麼一種煤炭存在。
「或許，是從荷蘭人那裡聽來的吧？」勒菲弗在心中暗暗想到。
他們這次用的煤正是吳志傑讓人去往蘇門答臘島找尋的，這一批是林德富手下的人歷經周折，與當地部落交易才弄回來的樣品。
前面雖然也斷斷續續運回了一些煤炭，但要麼燃燒不穩定，要麼結焦性差，都無法滿足要求，顯然並不是吳志傑所想要的煙煤。
但這次，情況似乎終於好了起來。
等待的過程有些焦灼，但終於，在皮埃爾·勒菲弗的示意下，窯爐的封泥被小心地鑿開一個口子，更猛烈的熱浪撲面而來。
工人們用特製的長柄鐵耙，小心地從爐內扒出煅燒後的產物。
這一次，出來的終於不再是那黑色又極其易碎的煤炭了，而是一塊塊深灰色，多孔但又疏鬆，質地酥脆的固體—正是吳志傑苦苦找尋的焦炭。
勒菲弗快步上前，不顧餘溫，用鐵鉗夾起一小塊，仔細端詳其結構，又輕輕敲擊，聽著那清脆的聲響。
最終，似乎確定了之後，他臉上露出了笑容，轉向吳志傑，帶著一絲興奮：「沒錯，總督大人，我們成功了。您看這色澤，這孔隙，這硬度，這就是品質上佳的焦炭。與我在洛林見過的一模一樣。」
吳志傑看著那堆奇特深灰色，甚至有些泛紅的塊狀物，心臟也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動。
這就是工業革命的食糧之一，也正是他促進了英國的煉鐵技術革新，並最終幫助英國完成工業革命。
不過與上天鍾愛的、遍地都是優質煙煤的英國不同，眼前這些是吳志傑派出諸多人手，這才能夠順利得到的成果。
而且，就煤炭的品質來說，或許還趕不上埋在英國地下的。
但也確實是一種進步，有了焦炭，就能煉鐵，而煉出的高品質的鐵，則將推進各種方面的進步。
比如吳志傑至今還在煩惱的燧發槍工廠，有了大陸來的火槍匠人，又有荷蘭挖來的資深工匠，吳志傑設想的燧發槍工廠也順利建立了起來。
但發槍的製造依舊進度緩慢，在點火成功率和耐用度上，都還差了些意思。
如今，煉鐵技術有了突破，法國人帶來的火槍工匠也加入了仿製的過程，似乎一切都將好起來了。
「好！」吳志傑壓下心中的激動，下令道：「既然如此，即刻開爐，以此焦炭冶煉一爐生鐵，看看成效如何。」
「且慢，總督大人。」勒菲弗連忙勸阻，他指著那些依舊火熱的焦炭，「焦炭才剛出爐，溫度極高，還需等它們自然冷卻。
如果現在就投入高爐中，或許會因為溫差驟變而影響爐況，甚至有可能損壞爐壁。」
吳志傑聞言，立刻意識到自己心急了。
但他也是從善如流，點了點頭道：「先生所言極是，是我太心急了。」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已近黃昏，「那便定在明日。明日一早，便以此焦炭開爐煉鐵，所有工匠，務必做好準備。」
儘管決定推遲到明天，成品熟鐵也還未煉出來，但吳志傑離去時，步伐明顯輕快了許多。
困擾他許久的原料瓶頸，似乎已經看到了曙光。
一旦焦炭煉鐵成功，不僅鐵的產量和質量將得到飛躍，更重要的是，以此為根基，無論是目前仿製進展緩慢的發槍；
還是對材料要求更高的火炮鑄造；乃至他寄予厚望、卻受限於材料和加工精度而進展有限的蒸汽機，都將迎來質的提升。
想到不久的未來，將要出現的由吳家自產的，源源不斷的精良火器和動力機器，他心中便湧起一股難以抑制的激動。
回城的路上，他這才想起一直安靜跟在身旁的林德富。
他轉向這位福建商幫的領袖，語氣溫和地問道：「林先生，此次能找到這等合適的煤炭，福建商幫功不可沒。卻不知這煤，具體產自何處？」
林德富連忙躬身回答：「回總督大人，是在巨港西北方向的一處河谷地帶。我們的人與當地一個部落頭人搭上了線，用布匹換來的。
那地方露頭的煤層似乎不少，若是大人需要，在下可立即加派人手，帶上更多貨物，與那頭人商議長期大量收購之事。」
「巨港附近——————」吳志傑記下了這個地點，滿意地點頭，「很好！林先生，此事關係我吳家根基，務必儘快辦妥，需要什麼支持，儘管向總督府提出。
此番你們立下大功，總督府自有重賞。」
他心中已經開始盤算，該用怎樣的獎賞，既能酬謝福建商幫此次的功勞，又能激勵其他商幫更加賣力地為吳家的事業奔走。
林德富臉上頓時笑開了花，連聲道：「謝大人！同為漳泉同鄉，能為大人分憂，是我等本分，定當在此事上竭盡全力。」
翌日，天剛蒙蒙亮，吳志傑便已策馬出城，再次來到了城東的煉鐵工坊。
他要在現場親眼盯著，見證這頗為重要的技術突破。
高爐已經預熱，旁邊堆放著昨日煉好的但已經冷卻下來的焦炭。
所有工匠，包括皮埃爾·勒菲弗，都已就位，他們的神情中充滿了期待，似乎想要見證這焦炭和他們原先用的木炭煉出來的鐵有什麼區別。
「開始吧。」吳志傑沉聲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