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南洋人力資源公司
清晨，伴隨著碼頭傳來的喧囂，北大年這座城市也漸漸甦醒了過來。
北大年，總督府議事廳中，氣氛有些莊重。
六部主事齊聚一堂，就連近來因移民事宜而忙得腳不沾地的禮部兼移民司主事周文泰，也放下手中事務，來到了議事廳中。
眾人心中都帶著些許疑惑，不知總督不管事好幾天後，又突然召集所有部門主事，是為了什麼事。
吳志傑端坐上首，目光掃過在場諸人，沒有過多客套，直入主題：「今日召集諸位，是有要事相商。」
他隨即詳細講述了這些天在北大年城郊各村巡查的見聞。
他先從新移民安置說起，不少人在暹羅生活習慣了的華人覺得在安置點生活多有不便，不少緊要物品還需得進城才能買到；
再到歸化土人生活的改善，不少人歸化之後，生活反而變得更加艱難了，甚至還遭到了同村土人的威脅————
吳志傑講得頗為細緻。
眾人也都認真的聽著，偶爾交換眼神，心中卻不免有些嘀咕。
總督大人說得雖然都是實情，也確實需要解決，但大多屬於地方上的細務，似平不必如此興師動眾。
直到吳志傑話鋒一轉，聲音沉了下來：「以上種種，尚屬表象。今日要議的，是其中暗藏的一大隱患。」
他環視廳內眾人，「如今我北大年大力推行漢化，成效也是頗為顯著，歸化土人日多，他們耕作的本事也是見長，家中也漸有積蓄。
但諸位可曾想過，數年之後，待這些土人技藝純熟，家底更厚，還會甘心長久為人做佃戶嗎？」
他停頓片刻，給足他們思考時間：「到那時，他們必然尋求自立，開墾屬於自己的荒地。而到了那時，我們又將面臨何等局面，諸位可曾想過？
首當其衝的，便會是軍中數千將士及其家屬，他們田畝較多，卻又缺人耕種，如今全靠總督府安排的佃戶支撐著。
若是到時候佃戶流失，田地荒蕪，軍心又該如何安定？再者，總督府手中還有大量官田、種植園，日後要分配的熟田，又該由誰來種？」
說完，議事廳中氣氛有些沉寂。
諸位主事面面相覷，不少人臉上還露出恍然之色。
他們先前多沉浸在土人歸化的喜悅中，卻未曾細想到這背後可能會發生的變故。
此時經過吳志傑點破，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沉默片刻，工部一位官員試探著開口：「總督大人，既然如此，可否立個章程？凡是漢化的土人，雖然允許開荒，允許擁有自己的田畝，但仍需要承擔些差役？
比如每年抽出些時日，為官府或軍屬耕作？或者按戶攤派些官田「、「軍田「的耕種任務，讓他們必須先完成這些，才能耕種自家的田地？」
如今北大年治下，未漢化的土人需要承擔勞役，但漢化之後的是與華人一樣，不需要承擔這些的，而如今這個提議帶著明顯的強制意味。
不過不等吳志傑開口，內政部主事立即反對：「不可！萬萬不可！我等推行同化，貴在一視同仁，方能收服人心。若漢化之後，仍要他們專服賤役，那與先前又有何異？
而且，這豈不是明著說「華夷有別「嗎？若是如此行事，先前的努力恐怕都將盡付東流，歸化者心生怨望，未歸化者更要觀望不前了！」
他的語氣有些激動，顯然是不想如今內政部推行的如火如荼的教化之事生出波折。
這番話引起不少共鳴，禮部和內政部的官員紛紛點頭稱是。
這時又有人提議：「既然歸化土人動不得，那————可否將如今還在服勞役的土人勞工，分些出來轉為佃戶，配給軍屬或耕種官田？
這些人經過一年管教，剩下的也算聽話了。」
他指的是先前因為戰事或者種種其他原因被抓去當耗材的那些土人，而大頭正是當初那次伏擊戰之後抓到的那近三千俘虜。
不過雖然是當成耗材來使用的，但人的生命力就是那麼頑強，即使用他們填出了一條從北大年到宋卡的官道，仍然有近千名勞工還活著。
而且，他們不少人先前也都是農夫，被臨時徵召去當兵打仗的，讓他們去種田倒算得上是專業對口。
但他話音剛落，新任的交通司主事就急忙站出來：「不行！絕對不行！修路開荒、疏浚河道，如今全都指望著這批勞工呢。若調去了種田，各項工程立刻就要停滯。
諸位同僚都清楚，如今北大年的人工是何價格，若全靠僱請華人，那點預算哪裡夠用？」
這下子，會場頓時議論紛紛。
各部官員各執己見，有的堅持不能動搖同化政策，有的擔心工程進度，有的盤算著本部門今年的開支，一時難以達成一致。
「好了。」吳志傑敲了敲桌子，待眾人安靜下來。
他開口道：「讓漢化土人服役確實不妥，內政部所言在理，同化之策貴在真誠。而既然選擇了同化土人，便不能半途而廢。」
又看向交通司主事：「至於調用先前的那批土人勞工，交通司的顧慮也是實情。如今正在施工的工程關乎民生，也不可輕廢。
不過可以在數量上有所商議，少量調劑數百人表現最溫順的即可，不影響大局。
如此一來，剩下的土人也能有個盼頭，也能大大提高平日勞作的積極性。」
他先是對方才的議論做個評判，隨後繼續說道：「歸根結底，我們如今面臨的最主要問題還是勞力不足，尤其是可供驅使的廉價勞力短缺。
此事需得開源節流。節流既已無餘地，唯有設法開源。」
他目光掃過眾人，「只能設法再引入一批新的土人勞力，諸位對此可有何好的辦法？」
「開源？」眾人聞言，紛紛思索起來。
很快有心思活絡之人提議道：「南邊吉蘭丹、丁加奴等蘇丹國，土人眾多，生計艱難，碼頭上就有不少那些蘇丹國內來的力工謀生。
既如此，我們不妨以招工為名，許以稍高於當地的工錢或布匹糧食，招募些土人青壯前來。
雖然比起原先免費的勞工，需要付些銀子，但他們的要價，肯定會比北大年本地人低得多。」
這個利用地域差價引入廉價勞力的想法，讓不少人眼前一亮，低聲議論起可行性。
不過也有人擔心會不會遭到南面那些蘇丹國的反對，若是他們阻撓，那可不好辦了。
而在這時，又有人帶著幾分蠻橫說：「何必這麼麻煩？北大年周邊山里，不是還有不少不服管束的生番部落？讓陸軍出動，抓些回來充作勞工便是。」
這時陸軍部主事皺起眉頭：「山中土人不過疥癬之疾，剿滅不難。但若要大規模捕捉活口————山林深密，他們來去如風，若是想跑，我們可攔不住。
出動大軍耗費彈藥，恐怕所獲無幾，最多只能剿殺一些，想俘虜卻難。
況且林中瘴氣瀰漫，毒蟲猛獸出沒，讓我華人士兵為抓捕土人而深入險境，折損人手，有些得不償失。」
吳志傑聽著眾人議論，面露思索。
他原先也考慮過武力抓捕，但其中代價太大，最後放棄了這個想法。但此時結合他們的討論，倒是有新點子冒出來了。
他手指敲了敲扶手，說道：「陸軍主事所言在理，強擄絕非上策，代價太大，收穫太小，划不來。」
他頓了頓，目光深遠，「既然如此，我們換個法子————同樣是以招工為名，但這回，目標就放在這些山中部落之中，諸位以為如何？」
吳志傑這個想法一提出，在場眾人面面相覷，不少人臉上都露出懷疑之色。
工部一位官員率先開口：「總督大人，此計雖好，但恐怕難行。那些山中土人向來不服王化，性子野得很，豈會乖乖聽我們安排下山做工？
而且，若是用強，他們往深山裡一鑽，我們大軍行動不便，實在難以追剿。」
內政部另一位官員也補充道：「而且，山中土人多以狩獵採集為生，不諳農耕之事。
就算勉強把他們弄下山，讓他們種田，恐怕也是事倍功半，反倒誤了農時。」
面對這些質疑，吳志傑卻是在前幾天就想過此事，心中有了初步的盤算。
「他們不願下山，那我就讓他們不得不下。」吳志傑語氣有些冰冷，他話鋒一轉，看向內政部主事問道：「我記得，山中土人與山下定居的土人，並非全無往來吧？」
內政部主事連忙躬身回答：「大人明鑑。山中土人確實時常下山，用山貨、獸皮等物，與山下土人交換食鹽、布匹、鐵器等必需品。」
吳志傑點點頭：「既然如此，那就傳令下去：即日起，嚴禁私相交易。所有與山中土人的交易，必須在總督府指定的地點進行，且只能與總督府委派的專人交易。但在定價上————」
他意味深長地頓了頓，「可以適當做些調整，讓他們總是差那麼一點才能換到所需之物。」
他接著說道：「同時，可以在交易點旁設立招工處。他們若想要更多鹽、布，或是想要鐵器，就得下山來做工換取。」
「或者，」吳志傑眼中閃過一絲厲色，「我們可以派人直接進山，與那些部落首領談判。
就告訴他們，其他交易途徑已被我們斷絕，但總督府可以供應他們所需的一切，甚至包括鐵器。
他們想要什麼，我們都能提供，就看他們願意用多少人力來交換。」
提到鐵器時，幾位官員明顯震動了一下，在座的誰都知道鐵器對這些土人部落的意義，而且還是如今吳家工坊之中製作的精良鐵器，這無疑是個非常有吸引力的籌碼。
見眾人陷入沉思，吳志傑接著開口：「至於他們不擅耕種一事，這倒不難。可以讓他們先去修路開礦，把原先那些會種田的勞役土人替換出來專門務農。
況且，據我所知，吉打等地的山中土人，本就有不少是因戰亂逃入山中的農夫，這些人都可以招攬下山。」
「不過，」他補充道，「對這些招募來的土人，不能再像對待囚徒那般。他們算是僱工，總督府需得支付工錢。不過他們的工錢嘛————」
他意味深長地笑了笑，「自然要比僱請華人便宜得多。」
一時間，議事廳內議論紛紛。眾人交頭接耳，權衡著這個計劃的利弊。
「此法倒是頗為巧妙，不費一兵一卒，以利誘之。」
「只是不知那些土人首領是否會上鉤。」
「鐵器外流，是否會有隱患？」
「無論如何，先試試也無妨，這總比直接動武來得划算。」
經過一番討論，大多數人都認為這個方案有一定可行性，至少值得一試。
吳志傑見眾人意見趨於一致，便拍板道：「既然如此，就先按這個法子試行。同時，去南面各蘇丹國招工一事也同步進行，到時候看看成效，若是效果不佳，再想其他辦法不遲。」
他接著道：「不過，既然要試行新策，原先那套粗放的管理方式就需改進了，必須加強對這些土人的管控，以免生出事端。」
「我決定成立一個「南洋人力資源公司「，專門負責所有土人勞工的招募、管理和調配。日後對所有土人勞工實行統一但分級的管理。」
「公司」一詞，在座眾人倒並不陌生。無論是婆羅洲的蘭芳公司，還是英國、荷蘭的東印度公司，這一年來他們都多有耳聞。
但具體這「公司」該如何運作，與官府是何關係，眾人卻是一知半解。
果然，立即有人發問：「總督大人，這「公司「一事，具體該如何理解？又與總督府是何關係？」
吳志傑從容解釋道：「這個公司，名義上獨立於各部，自負盈虧，你們可將其當做一個專門負責管理勞工的商行。但實際由總督府直接掌控，重大決策需經我批准。」
「在具體管理上，將土人勞工分為三個等級。」吳志傑伸出三根手指，「第一級，是自願應招而來的僱工，他們相對自由，享有工錢，按契約辦事即可；
第二級，是由我們控制的佃戶和固定工人，主要負責耕種和一些技術要求不高的手工業。嗯，他們也能擁有一些財產，到時候若是攢夠了，還允許他們贖身；
而第三級，便是那些囚徒勞工，或者日後犯了事的土人，他們負責最苦最累的工程。」
「而且，」吳志傑接著道，「二、三級的土人之間要允許流動。每年考評，平時不出力的從二級降為三級，勤勉的三級土人可升為二級。」
這個新穎的分級管理制度讓在場眾人耳目一新，一時間議論聲再起，都在消化這個全新的管理理念。
見眾人對這個新穎的構想表現出興趣，吳志傑趁熱打鐵，開始布置具體事宜。
「此事既然已定，便需儘快著手。」他的目光首先落在周文泰身上，「周主事，你執
掌禮部，與各方打交道經驗豐富。
與山中部落接洽、設立交易點、乃至派人進山談判之事，便由你禮部牽頭。記住，初期姿態不妨放低些，以利誘為主，讓他們看到與我們交易的好處。」
「下官明白。」周文泰躬身領命，「下官會儘快挑選精通土人語言、熟悉山中情形的官員，先從幾個靠近山麓、以往有過交易往來的部落著手試探。」
吳志傑點頭，又看向內政部主事：「內政部需全力配合。劃定交易地點、調配用於交易的鹽、布等物資，以及日後招募來的土人僱工的初步安置，都由你部負責。
記住，帳目要清晰，這些投入，日後都要從他們的勞役中賺回來。」
「下官遵命。」內政部主事鄭重應下。
「陸軍部。」吳志傑轉向軍方代表，「交易點和招工處的安全護衛，以及必要時對深入山區談判人員的保護，就交給你們了。
記住，現階段以威懾為主，非到萬不得已，不要輕易動武。我們要的是活的勞力，不是山林里的屍體。」
「總督放心，末將曉得輕重。」陸軍部主事抱拳領命。
最後，吳志傑環視眾人，總結道：「至於這南洋人力資源公司」的具體架構、章程細則，以及三級管理的具體考評標準，就由————總務廳牽頭，各部也都呈遞一些意見上來，五日內拿出一個詳細條陳給我過目。」
他稍作停頓，語氣有些嚴肅：「此事關平我軍心穩定與長遠發展，諸位務必通力協作，不可推諉懈怠。我們先試行三個月，看看成效如何。散了吧。」
「是！」眾人齊聲應諾，隨即紛紛起身，帶著各自的任務和滿腦子的新想法，快步離開了議事廳。
吳志傑看著他們的背影，心中卻是沒個底。
這個「南洋人力資源公司」算是他的奇思妙想，也算是為了日後更合理的壓榨土人。
他可是記得歷史上下南洋的華人有不少都是以華工的名義從大陸被騙來的，他們真正到了之後，過得卻是奴隸的生活。
既然如此，他也試試這個法子對土人是否有效，不過具體的結果，卻是得等日後才能看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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