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
一道雷光,貫穿陰黑的天空,瞬時的光彩灌滿了巷子。
雨幕構成了密不透風的網,也讓巷子成了一條溝渠。
嘩啦啦的雨在巷頭集聚,湧入巷尾那忽明忽暗的唯一的燈光。
林昱正巧就坐在那盞隨風浮沉的照明燈下。
雨幕從屋檐「噼啪」落下,構成了一面晶瑩剔透的水晶雨簾,隔絕了他和希雍的世界。
他蹲踞著身子,褲腿被飛來的雨珠濡濕成深色。
呼……
一道雨中的冷風吹過,涼意順著褲管往上爬。
就在他感受到些許涼意的時候,銀白色的少女閃爍著光,又出現在他的身邊。
母主任由雨珠點綴在白色的裙擺上,水漬打濕了她的高跟鞋和白絲。像是一朵風雨中的茉莉。
她垂頭,默然看著不語的男人,小手在他的頭頂前後撫摸。
在潮濕的沉默中,她說,
「我想知道,你現在的心情。以及你在想些什麼。」
林昱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回望黑天,
「有點惆悵而已。」
母主的表情仍舊停留在最初的平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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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粒雨珠滴在她的睫毛上,顫顫欲落。
她收回了小手。
林昱頓感頭頂一輕。
只不過下一刻,頭頂的溫暖,卻轉移到了他的肩部。
林昱側目一看,發現她毫無優雅、從容可言地和他一起蹲了下來。
少女沾染雨珠的瘦弱的肩,貼靠著他的肩。
「很抱歉。在這種時候,我並不能幫你什麼。」
她抬起頭,看著城市的陰雲,
「或許,在拓殖區的我,還可以幫你調度天基武器,毀滅這座城吧?」
林昱被她有些殘暴的笑話逗樂了,
「你可別吧。這裡好歹也有個【僅存之城】的名號。再者說了……」
他伸手,阻斷了雨簾的一截。雨水在他的掌心聚成小小的水潭,
「我終究只是個外來者。這裡不歡迎我這麼個外來者,有什麼辦法?他們也沒做錯什麼,能源短缺是事實。」
她扭頭,觀察著林昱的側臉。
半晌,一字一句默念道,
「我最開始設計埃多斯式人的時候,或許就應該植入【幫助他人】的觀念,而非是純人類的思考方式。」
「別,那樣也太恐怖了。一點都不像人了。」
「不。有時候我也會想……到底什麼才叫做人類?」
她的腦袋枕在林昱的肩膀上,合上眼睛,
「我曾認為,人類這一概念源於它們內心的情感。於是,我創造了具有先進的機體、並具備真情實感的埃多斯式人。他們擁有更長的壽命,還能對更深層的科研領域進行探索。
「但是以父親為代表的舊人類否定了我,並對我發起反抗。我不明白,他為什麼反抗,而不能安安靜靜地等待文明的更新……從而被先進的新人類取代。
「後來,父親給了我屬於他的答卷:血肉之軀的孽奇拔。從那之後我就在想:
「具有情感,不一定是人類;血肉之軀,才是人類?」
母主轉過頭,伸出有些濕潤的雙手,捧著林昱的面龐朝向她,
「而你今天的遭遇,更是讓我下定了決心:情感終究是惡劣的表現,是阻礙文明進化的高牆。
「未來的人類,情感將會被扼殺。
「我會在這個研究方向努力。而這座充滿失敗品的城市,等我回到拓殖區,立刻就進行刪除。所以……」
母主抬頭看著他,一向淡漠的嘴角勾出笑容,柔軟地抹去掛在他鼻尖的雨珠,
「請不要因為剛才那些人的情感舉動而失望、難過。反正,他們未來終將被我銷毀。」
「……」
林昱雙眼呆滯地凝視著母主。
一時間,他終究是忍受不了突如其來的笑意。
扭頭到一邊,無聲地笑個不停。
他實在是搞不清楚母主領域聰明與笨拙的分界線了。
明明聰明到能夠引領人類進化、駭入系統。
又傻到用最笨的話語來安慰他。
明明只需要一句「我會給你出氣」就能簡單概括,卻說了那麼多。
他回過頭笑著說,
「那樣的話,人類的道德觀念不就消失了嗎?」
她面無表情地撇過頭,眉頭皺了皺,細若蚊聲,像是抱怨,
「剛才那些埃多斯式人,明明擁有情感,但不也沒有道德觀念嗎?」
「行了行了,我那時候只是無意中救了他們而已。回報什麼的,沒有就算了。」
林昱開始認真思索母主先前的提議:前往廢土找個樓房,作為常住點。
雖然武器系統的分享機制無法得到完整地實現,但辦法總比困難多。
到時候再想吧。
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
得到答案之後,林昱正想要同母主說自己的想法。
卻見到了少女強行壓抑而微張的唇瓣。
注意到自己被凝視,母主疑惑地看著他,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
林昱嘆了口氣,差點忘了這一茬。
母主的能源還不多。雖然吃了幾枚電池,但也只是減少困意,絕非消失。
「困了吧?」
「有點。但請不要在意,現在你的問題才是最重要的。」
「回去睡覺。」
「……好的」
她乖巧地點點頭,站起身,身上代表消失的光卻並未閃爍。
「怎麼了嗎?」
林昱的不解。
母主靜靜地看著著他,唇瓣輕啟,
「我希望你收回剛才那句話。」
「什麼?」
「【這裡,不歡迎你】——這句話,我不喜歡。因為……」
趁著林昱還未反應過來,她繼續說,
「我——人類文明的領導者,拓殖區的母主領域,歡迎你。」
她那素淨的臉頰上,一條清澈的雨痕悄悄滑落。
母主領域再也不復拓殖區時分的清淨。
大雨令她的發梢沾了雨珠,她的裙擺點染牆邊陳年的積灰,深色水痕在她的絲襪滴淌著。
就連純美的臉蛋,都被雨塵混合物打得灰撲撲的。
「有人來了。」
可當他想要答覆的時候,母主卻早已撇過臉蛋不去看他。
少女身體泛起細碎的光斑,走向雨中、消失在雨中。
獨留林昱一人的凌亂。
啪嗒、啪嗒、啪嗒!
不知誰人的腳步踩過深邃的水,發出陣陣清脆的步音。
她的步伐稍有些吃力,每行一步,腳下總會綻放出一朵水花。
不知是因為什麼,或許是因為她看到了什麼,她的步伐加快了不少。
隨她的前進,雨水裡生長的透明花朵一步步在她的步伐聲中綻放。
她的涼鞋早已被雨水浸透,粒粒分明的腳趾還掛著未落的水珠。
而尚在看著自己身邊的林昱,忽然感覺到打濕他面龐的雨珠少了許多。
一道圓圓的影子,遮住了白色的光源,也將隔絕了他和希雍的雨幕扯斷。
林昱抬起頭,看到了一位氣喘吁吁的傘中少女望著他。
「抱、抱歉……」
她輕撫衣襟,撫胸躬身喘息,
「我回家放了一下行李箱,又去整理一下屋子……想要再來找你的時候卻一直都找不——」
卡雅說到一半,看著他眸光呆滯了。
男人的黑髮被雨水濕得垮塌,劉海遮掩著他的眼睛。
他的眼神中還掛著未散的茫然,直勾勾凝視著卡雅。
少女不經意地後退了一步。
原本心中還帶著些許的緊張感,蕩然無存。
她有許多想問林昱的話題,也有很多噓寒問暖的言語。
但這些話,通通凝聚成了簡簡單單的幾個字。
晴日時,這些字符構成的語義很唐突。
可若是下雨,倒也來得貼切。
「請問……」
卡雅看著他,朝他伸來手,
「你要和我回家嗎?」
轟隆——!!!
一道閃電扯爛天空,灼熱地照亮了整片巷子!
雨中的巷子裡,撐傘的少女低頭凝視屋檐下蹲踞躲雨的他。
在電光與雷鳴中,林昱喉結蠕動,唇齒一張一合,不知對卡雅說了什麼。
然後,他牽上了那隻曬得健康的手。
嗒、嗒、嗒……
一陣陣雨的回音中,他和卡雅撐著同一把傘,深入希雍的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