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祖父,乃楚國上柱國項燕。」
在詳細分析局勢之前,項羽先對自己的家世做了一番介紹。
這是他與生俱來的,源自血脈深處的驕傲與沉重
此言一出,堂內所有的竊竊私語瞬間止歇。
在座的楚地豪右們無不肅然起敬,連那些沛縣的將領們也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
因為這個名字在楚地,就代表了一段銘刻在所有人記憶中的傳奇。
「昔日,秦將王翦率傾國之兵伐我大楚,勢不可擋。」
項羽的語調平緩,卻帶著一種仿佛能讓人親眼看到那段歷史的畫面感。
「我祖父以舉國之力與之相持年余,堅壁清野,終尋得一戰機大破秦軍。
王翦捲土重來,祖父力戰不敵,最終兵敗自刎於蘄南。
因此我項氏一族,與那暴秦有的不僅是國讎,亦有家恨。
我知兵,亦知秦兵。」
這番開場白,瞬間為他接下來的話語賦予了無可辯駁的權威。
他不僅是楚地的復仇者,更是傳承了與秦軍最頂尖將領交戰經驗的將門之後。
「而今,秦國又出了一個章邯,想要覆滅我等復仇的烈焰。」
項羽走到堂中央那副地圖前,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根細長的木桿。
「章邯此人,用兵極重章法。
他在擊破陳勝主力後並未急於尋求決戰,而是選擇先掃清我等側翼的魏國,其用心之險惡昭然若揭。」
堂下眾人屏息凝神,林檎也豎直了耳朵,聽這位戰場嗅覺極其敏銳的重瞳子是如何分析當今局勢的。
項羽的木桿在地圖上緩緩移動,劃出一條冰冷的弧線,最終指向了東北方的齊地。
「魏國既亡,我等北面已再無屏障。
而齊王田儋雖被陣斬,然其主力尚存,由其弟齊榮統領。
章邯大軍的下一步必會趁齊軍新敗,士氣不穩之時以雷霆之勢攻之。」
他的木桿在齊楚之間重重地劃下了一道溝壑。
「一旦齊地失陷,我等楚地義軍與北方趙、燕等地的聯繫便會被徹底切斷。
屆時,章邯便可從容不迫地集結大軍,將我等圍困於此,一一剿殺!」
項羽的話音在堂中迴蕩,堂下的將領無不意識到了情勢的急迫性。
他們中的許多人不久前還在為攻下一兩座城池、繳獲幾百石糧草而沾沾自喜。
此刻方才明白,原來在真正的棋手眼中,他們引以為傲的戰功不過是棋盤邊角上無足輕重的幾顆棄子。
而真正的大戲,才剛剛開始。
項羽收回木桿,目光掃過堂下每一張凝重的臉,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利劍般鏗鏘有力:
「所我等不能坐以待斃!
章邯欲攻齊,我等便要從其背後狠狠捅上一刀,讓他首尾不能相顧!
他環視一周,最終將目光定格在劉邦身上。
「我意與沛公分兵兩路,齊頭並進!
我部士卒北上迎擊章邯,以解齊地之圍,亦為我叔父項梁分擔壓力。」
「而劉......沛公。」項羽的木桿指向了碭郡西部的亢父,以及更遠處的數個縣邑。
「則負責攻亢父以及周圍縣邑,以牽制秦軍兵力,使其不敢全力東向。」
這番部署分工明確,項羽去啃章邯這塊最硬的骨頭,而將相對容易的擴張任務交給了劉邦。
劉邦起身,對著項羽一抱拳,聲音洪亮:
「得令!」
其他將領也跟著表態,他們知道,在領頭的兩位達成共識之後,任何討價還價都是愚蠢的。
唯有用軍功展現出自己的價值,才能在未來的牌局中獲得更多的籌碼。
軍議就此定調,原本安生沒幾天的碭郡頓時開始了新一輪的備戰。
之前繳獲的武器甲冑被分發下去,以武裝手底下的士兵。
新募的士卒在校場上揮汗如雨,用最快速的方式磨礪著自己的武藝和膽氣。
蕭何在與劉邦、林檎進行了一次徹夜長談之後,第二天便再次返回了大本營豐邑。
他如一隻勤勞的蜘蛛,要在這片新占的土地上為劉邦這張大網修補繁雜的疏漏和添補更多的資糧。
糧草的籌措,民心的安撫,後備兵員的徵募,這些繁雜而關鍵的事務,都壓在了他一人的肩上。
臨行前,蕭何特意將林檎拉到一旁,鄭重地囑咐道:
「子誠,沛公之安危便託付於你了。
項羽其人勇則勇矣,我看卻剛愎自用,非可長久共事之人。
萬事需多留一個心眼,方能保存自身。」
林檎點頭應下,目送著蕭何略微岣嶁的背影消失在城門口的塵煙之中。
此刻的城門熱鬧至極,那些拖家帶口打算搬家的豪右們居然堵塞了道路,俚語與鄉罵不絕於耳。
只是碰見蕭何這支掛著沛公旗號的車隊時,再豪橫的豪右也不得不讓出一條道來。
他們都清楚,在這地界,沛公已然是實打實的第二勢力。
若只看其士卒人數,已經隱隱來到了第一的位置。
而林檎則在復盤項羽的戰略後,發覺了項羽隱藏的第二層含義。
於是當夜,林檎求見劉邦。
「子誠,深夜前來,可是有何要事?」
劉邦正環擁著某位美姬,見林檎進來,頭也不抬地問道。
她正小心翼翼地為劉邦剝著一顆橘子,指尖纖細。
劉邦揮了揮手,那美姬便知趣地施以一禮悄然退下,只留下一室橘香。
「說吧,又想到什麼鬼點子了?」
他將最後一片橘瓣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道。
劉邦此刻心情甚好,雖然明日便要開拔,但此刻有美人相伴,人生得意,需盡歡。
林檎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那副巨大的軍事地圖前,目光在項羽與劉邦兩軍預計的進軍路線上反覆巡曳。
「沛公,您覺得項羽為何會將攻取亢父這等易事交予我軍?」
「那還用說?」劉邦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酒染黃的牙。
「自然是瞧得起我劉季,他要去啃章邯那塊硬骨頭,總得有人替他把飯做好,把床鋪好吧?」
他也看出了項羽的想法,那就是把這些輕鬆的工作交由自己進行。
最後即使獲勝,不過是為項羽拾掇戰果,永遠無法與他並駕齊驅。
這就是項羽的陽謀,他要力爭第一,便不吝於出讓某些利益出去。
但是,這些饋贈都被寫好了價標,等待著返還的那一天。
這是有毒的果實,但是他劉邦既然吃下了,就絕無吐出來的道理。
林檎對劉邦的敏銳已經見怪不怪了,於是繼續道:
「您既然已經看出來了,那秦軍多為關中之兵,於此地乃是客軍。
我等可以派遣士兵不斷襲擾其運糧之路,如此便能襲擾後方,讓敵軍疲於奔命的同時達成略地的目標。」
「所以我建議效法吳楚之戰中的戰法,游擊章邯!」他斬釘截鐵的說道。
「你說的意思差不多明白了,可是游擊?那不是武將封號嗎?」
劉邦有些疑惑的歪歪頭,雖然林檎此人經常有妙語之舉,但此刻的含義他已瞭然。
林檎大囧。
看著林檎展現的珍稀表情,劉邦大笑之下同意了林檎的提議。
那就是由周勃領軍,在沛縣軍勢前進之餘提前截斷章邯的運糧路線。
嗯,就是經常伏擊的大夥都明白的,游擊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