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海市蜃樓,豐都鬼城
那詭異的童謠越來越清晰,伴著輕盈的腳步聲,在濃霧中不緊不慢地靠近。
陳淵一動不動,將自身氣息收斂到了極致,整個人在原地化作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
一個穿著紅嫁衣的小女孩身影,在紫霧中若隱若現。
她扎著兩個沖天辮,臉色慘白,雙眼是兩個黑漆漆的空洞,嘴角卻掛著一絲僵硬的微笑。
她蹦蹦跳跳地從陳淵身邊經過,似乎完全沒有發現他。
小女孩走過之後,前方的濃霧忽然變淡了一些。
一座古樸的牌坊輪廓,出現在了霧氣深處。
牌坊上,三個龍飛鳳舞的大字依稀可辨—豐都城。
陳淵心中一凜。
他沒有立刻跟上去,而是等了片刻,確認沒有其他危險後,才邁開腳步,悄無聲息地跟了過去。
穿過牌坊,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紫紅色的毒霧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條青石板鋪就的長街。
街道兩旁是鱗次櫛比的古舊建築,酒樓、茶館、當鋪、棺材店——應有盡有。
街上人來人往,叫賣聲、吆喝聲、討價還見聲不絕於耳,一派繁華熱鬧的景象。
「我們——出來了?」王鐵山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狂喜。
但陳淵卻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
這一切,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街上的行人,無論是販夫走卒還是富家翁,全都面無表情,動作僵硬而重複。
賣炊餅的小販一遍遍地將炊餅放入爐中,又一遍遍地取出。
酒樓的店小二機械地將抹布在桌上擦來擦去,分毫未動。
厲飛鴻、韓家兄妹、雲袖、智空和尚—他們或驚疑、或戒備地站在街角,顯然也是剛到不久。
那個叫顧影的青年也在,他正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一個賣糖人的攤位,嘴角掛著玩味的笑。
「不對勁。」韓劍秋聲音低沉,將妹妹韓煙雨護在身後,「這裡的人——沒有生氣。」
「何止沒有生氣,簡直就是一具具行屍走肉。」雲袖皺著眉,收起了平日的媚態。
「海市蜃樓,或者某種高明的幻陣。」厲飛鴻臉色難看,他發現那塊能抵消壓制的玉佩,在這裡也失去了作用。
所有人的修為,都被死死地壓制在練氣三四層的水平。
一名跟著厲飛鴻的黃沙宗弟子不信邪,大步走向一個賣菜的老翁,喝道:「老頭,這是什麼地方?」
老翁置若罔聞,依舊機械地整理著面前的菜葉。
那弟子惱羞成怒,一掌拍向老翁。
手掌毫無阻礙地穿過了老翁的身體,仿佛擊中了空氣。
「是幻象!」那弟子一愣。
就在他收回手掌的瞬間,旁邊一個賣豬肉的屠夫,毫無徵兆地轉過頭,那雙空洞的眼睛死死盯住了他。
屠夫那原本重複著剁肉動作的砍刀,化作一道寒光,快得讓人來不及反應。
噗嗤一聲,鮮血飛濺。
那名黃沙宗弟子捂著脖子,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小心!這些東西會攻擊人!」厲飛鴻怒吼,眾人大驚失色,紛紛後退。
那屠夫殺了人後,又恢復了原樣,繼續一下下地剁著案板上的豬肉,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有些是幻象,有些——是能殺人的鬼東西。」顧影輕笑一聲,語氣里滿是興奮,「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恐慌瞬間籠罩了所有人。
他們被困在了一座無法分辨敵我的鬼城裡。
最初的幾天,眾人還試圖尋找出路。
他們發現,無論朝哪個方向走,最終都會回到這條長街上。
攻擊那些「居民」,大部分是虛影,但總有那麼幾個,會毫無預兆地變成索命的厲鬼O
又一名散修在試圖闖入一間民宅時,被門後伸出的一雙慘白手臂拖了進去,只留下一聲悽厲的慘叫。
時間,在這裡仿佛失去了意義。
日升月落,轉星移,在這裡完全感覺不到。
長街上永遠是那副熱鬧而死寂的景象。
一個月後,絕望開始滋生。
「我們不能再這麼坐以待斃了!」厲飛鴻召集了剩下的人,他臉色陰沉,「必須建立秩序,統一行動,否則遲早會被這些鬼東西一個個耗死!我建議,由我統一指揮,誰敢不從,休怪我手下無情!」
「憑什麼聽你的?」顧影第一個站出來反對,「厲首席,你的玉佩在這裡已經成了廢物,你我修為都被壓制,你又比我高貴到哪裡去?」
「就憑我能帶你們活下去!」厲飛鴻眼中殺機一閃。
「夠了!」韓劍秋冷冷地打斷了他們,「現在內鬥,是想讓那些鬼東西看笑話嗎?我兄妹二人不參與你們的爭鬥,我們自己行動。」
聯盟不歡而散。
厲飛鴻整合了剩下的黃沙宗弟子和幾個散修。
韓家兄妹自成一派。
雲袖與紅袖姐妹倆依附於強者,暫時跟了厲飛鴻。
智空和尚與法明和尚則宣著佛號,試圖尋找破解之法。
而陳淵,從始至終都像個透明人,沉默地觀察著一切。
一年過去了。
銳氣被徹底磨碎,希望變成了奢望。
王鐵山瘋了,他開始對著那些「居民」大吼大叫,時而哭時而笑。
「你們這些鬼東西!有種就出來跟我打!別裝神弄鬼!」
他抓起路邊的一塊石頭,砸向那個唱戲的花旦。
石頭穿過了花旦的身體,但這一次,整個戲班子都停了下來,齊刷刷地轉頭看向他。
一股陰冷的氣息鎖定了王鐵山。
「吵死了。」
顧影不知何時出現在王鐵身後,臉上帶著厭煩的表情,「你破壞了這的寧靜。」
他一掌輕輕拍在王鐵山後心,王鐵山身體一僵,眼中的神采迅速消散,變成了一具屍體。
顧影的狠辣,讓所有人不寒而慄。
在這座鬼城裡,最可怕的或許不是那些鬼,而是已經失去人性的人。
五年過去了。
剩下的十幾個人,都變得麻木。
厲飛鴻不再意氣風發,他每日只是盤坐在一家鐵匠鋪的屋頂上,擦拭著他那柄早已失去靈光的長劍。
韓劍秋和韓煙雨兄妹倆,守著一家茶館,終日沉默不語。
雲袖帶著斷了一臂的紅袖那是她在一次衝突中為了討好厲飛鴻,被後者斬斷的躲在一家胭脂鋪里,再也不見往日的嬌媚。
只有陳淵,似乎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五年的時間,他走遍了這座鬼市的每一個角落。
他發現,這座城池雖然詭異,卻遵循著某種奇特的「規矩」。
比如,當鋪里不能說謊。
他親眼看到一個散修為了換取食物,謊稱自己的法器是祖傳之物,話音剛落,舌頭便自己掉了出來,在驚恐中流血而死。
比如,棺材店裡不能過夜。
法明和尚認為那裡陰氣最重,或許是陣眼,便在其中打坐,第二天眾人發現他時,他已經面帶微笑地躺在了一口棺材裡,身體冰冷。
再比如,城中心有一座藏書樓,裡面的書誰都可以看,但一次只能看一本,而且看完之前不能離開。
陳淵就在那座藏書樓里,待了整整兩年。
他沒有去看那些功法秘術,而是翻閱著那些記錄著此地風土人情的雜記和縣誌。
他漸漸明白,這裡並非幻境,而是一段被強行截留的「時光碎片」。
這五年,陳淵的修為沒有絲毫寸進,但他那顆在無數次生死搏殺中磨礪出的道心,卻變得愈發通透與堅定。
他沒有像其他人一樣陷入絕望或麻木,而是在暗中觀察,並催動自身氣運,試圖與這片天地的規則共鳴。
這一日,他終於有了動作。
他從儲物袋中喚出一頭憨態可掬、酷似小豬的靈獸,正是那頭瑞礦靈豚,來福。
來福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但在陳淵氣運的牽引下,它鼻子聳動,原本迷茫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它不再追尋礦脈,而是在追尋此地「規則」的源頭,那股最龐大、最核心的執念。
在來福的指引下,陳淵的心神沉浸在對「規矩」和「秩序」的感悟之中,他仿佛看到了一張無形的大網,由無數執念交織而成,維繫著這座鬼城的運轉。
他隱隱觸碰到了「天道築基」中,那最虛無縹緲的「天」之法則的邊緣。
五年了,是時候結束這場漫長的等待了。
他跟著來福,穿過長街,無視了那些麻木的身影,徑直走到了鬼市中央的那個戲台前。
戲台上,一個青衣花旦,正咿咿呀呀地唱著一出永遠不會落幕的戲。
陳淵走上戲台,在那花旦驚愕的注視下,取下了他頭上的鳳冠。
當陳淵取下那青衣花旦頭上的鳳冠時,整個鬼市瞬間靜止了。
咿呀的唱腔戛然而止。喧鬧的叫賣聲憑空消失。所有僵硬重複著動作的「居民」,全都停了下來。一雙雙空洞的眼睛,齊刷刷地轉向了戲台上的陳淵。
一股龐大的、令人窒息的怨氣,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將整個戲台籠罩。
「瘋子!他瘋了!」胭脂鋪里,雲袖的聲音帶著顫抖。
屋頂上,厲飛鴻猛地睜開雙眼,握緊了手中的長劍,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
「他——他做了什麼?」茶館中,韓煙雨失聲驚呼,韓劍秋則是一臉凝重。
這五年來,不是沒人想過打破這裡的平衡,但所有嘗試者,都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而這個一直默默無聞的黃沙宗外門弟子「李飛」,竟然敢去觸碰那最核心的禁忌!
「外來者——」
「——打破規矩的人——」
「—殺了他!」
無數個聲音,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在陳淵的腦海中同時響起,仿佛要將他的神魂撕成碎片。
戲台上的青衣花旦,那張塗滿油彩的臉開始扭曲,十指變得如同利爪,朝著陳淵的心□抓來。
台下的「居民」們也動了。他們不再麻木,一個個身形變得扭曲詭異,從四面八方湧向戲台,要將這個「異類」撕碎。
面對這足以讓練氣圓滿修士都心神崩潰的恐怖景象,陳淵的臉上卻沒有絲毫波瀾。
在他握住鳳冠的瞬間,一股龐大的執念與記憶便湧入他的識海。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那撲來的花旦,緩緩開口。
「張小翠,豐都城西繡坊女,年十八,因愛慕李家班戲子柳青,被父母許給城東富商王員外為妾,於大婚前夜,在戲台自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