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醫院,
病房裡光線濾成暖黃色,像熬稠了的枇杷膏,黏糊糊地鋪在每個人的身上。
消毒水味被水果的微甜和探病禮品的塑料味沖淡了些,
趙剛立在床頭,身板挺得筆直,像田埂邊那棵風吹不動的老榆樹。
他帶來的水果有些侷促地擱在腳邊,裡面鼓鼓囊囊裝著些尋常可見的蘋果梨子。
但他手裡拿著的,卻是另一樣東西——一頂嶄新的、淡粉色的昵帽。
帽檐微微卷著個俏皮的弧度,顏色鮮亮得跟這間沉悶的病房格格不入。
「住院都花不少了,你還亂花錢買這個。」躺在床上的吳玉梅眼神落在那頂帽子上,
話是埋怨的,可聲音里繃不住一絲細微的雀躍,
「挺貴的吧?我都一把年紀了,這都是小姑娘戴的玩意兒。」
她嘴上說著,目光卻沒離開那頂帽子。
燈光映著她失血後略顯蒼白的臉,眼角細微的皺紋舒展開,
趙剛沒說話,只是把帽子往前遞了遞,動作有點僵硬。
他黝黑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常年風吹日曬留下的深刻痕跡,嘴唇抿得緊緊的。
他憋了半天,才像從石頭縫裡硬擠出幾個字,砸在安靜的病房裡,
「你跟八十歲的比,也是小姑娘。」
吳玉梅「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燈光下,那笑容真切地染亮了她的眼眸,疲憊都被沖淡了幾分。
她沒再推拒,伸手攏了攏鬢角有些散亂的碎發,小心翼翼地從趙剛手裡接過那頂粉帽子,
然後,她把它端端正正地戴在了頭上。
淡粉色襯著她缺乏血色的面頰,竟奇異地添了幾分生機。
「好看嗎?」她微微側了側頭,看向趙剛,聲音裡帶著點久違的、屬於家常日子的輕快。
趙剛的目光在那頂粉帽子上停留了一瞬,很快又移開,落在她臉上,喉嚨里含糊地「嗯」了一聲。
暖黃的光線柔和了他冷硬的輪廓線條,那一聲輕應,幾不可聞,
病房角落,林小樹幾乎把自己縮成了一團影子,自己端來的水盆還放在床頭柜上,
也沒想到吳玉梅是趙剛的愛人。
他低著頭,視線死死盯著自己腳上那雙舊球鞋,手指不安地絞著洗得發白的衣角。
從趙剛推門進來起,他就大氣不敢出,連呼吸都放得又輕又淺。
無論是趙剛身上那種屬於執法者的凜冽氣息,還是趙剛對吳玉梅時流露出的柔和,
都讓這個半大少年感到一種無所適從的敬畏和距離。
吳玉梅的目光從趙剛臉上移開,落到了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林小樹身上,帶著慈和的暖意。
「小樹,」她聲音放得更軟了些,拿起旁邊削好的一個蘋果,朝他遞過去,
「別傻站著,快過來吃蘋果,要不是有你這孩子,嬸子可能真就見不到你剛子叔了。」
林小樹身體一顫,飛快地抬眼瞥了吳玉梅一下,又迅速低下頭。
他磨蹭著挪過去,雙手接過那個光滑溫涼的蘋果:「謝…謝謝嬸子。」
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哼,他捧著蘋果,像捧著個燙手的山芋,依舊不敢看趙剛的方向。
吳玉梅輕輕嘆了口氣,帶著點責怪對趙剛說:「剛子,你跟孩子好好說句話,你那張臉,別老拉著嚇唬人。」
趙剛沉默地聽著妻子的話,目光轉向那個恨不得把自己縮進牆縫裡的半大小子。
在來的路上就聽說了,冒著危險救下自己妻子的竟是林小樹,
暖黃的燈光照亮少年微微顫抖的肩膀和低垂的脖頸,上面還沾著些泥印子。
趙剛向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在林小樹面前投下一片更深的陰影,林小樹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幾乎要後退。
然而,那隻骨節粗大、布滿薄繭和細小傷痕的大手,並沒有像預想中那樣帶著雷霆氣勢落下。
它只是穩穩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厚重感,落在了林小樹單薄的肩膀上。
「林小樹,」趙剛的聲音響起來,依舊低沉,卻似乎刻意放平緩了些,每一個字都沉甸甸的,「謝謝你。」
這三個字,像三塊質樸的石頭,卻結結實實地砸進了林小樹緊繃的心底。
少年猛地抬起頭,看著眼前的趙剛,眼神之中沒有了審視和銳利,只有那幾乎讓他承受不住的真誠。
林小樹只覺得一股滾燙的潮氣猛地衝上眼眶,鼻尖酸得厲害。
他慌忙低下頭,死死盯著手裡的蘋果,
吳玉梅看著這一幕,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小樹,等嬸子出院了,」
她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輕快和不容置喙的親近,「就讓你剛子叔去接你來家吃飯,嬸子給你做紅燒肉,管夠!」
林小樹用力點了點頭,對著吳玉梅用力地咧開嘴,「嗯」了一聲。
燈光融融,流淌在吳玉梅頭上的粉昵帽上,流淌在趙剛稜角分明的側臉輪廓上,也流淌在林小樹帶著淚花和釋然的笑容上。
……
暮色四合,蟲鳴織成一張細密的網,籠罩著靜謐的陳家坳。
陳默的身影融在村口朦朧的月色里,帶著一身風塵,徑直走向自家那亮著昏黃燈火的農家小院。
「爺爺!」
那一聲呼喊,帶著歸家的急切和特有的穿透力,撞開了院門,
然而,映入陳默眼帘的,並非預想中的爺爺,
而是一個俏生生立在豬圈石牆邊的蘇婉尋。
她此刻正微微歪著腦袋,饒有興致地透過柵欄縫隙,盯著圈裡兩頭正夯哧夯哧搶食的肥豬。
昏黃的油燈光暈勾勒出她精緻的側臉輪廓,與豬圈裡那股特有的混合著乾草和發酵飼料的氣味,形成一種荒誕又生動的對比。
「你怎麼在這兒?」陳默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詫異,腳步停在院中。
蘇婉尋聞聲轉過頭,眼底那點專注的好奇瞬間被笑意點亮,
「我來看爺爺啊……順便看豬吃飯。」她的聲音清凌凌的,理所當然地穿透了豬哼哼的伴奏。
話音未落,一陣更為響亮、夾雜著禽類撲騰和粗豪喝罵的動靜,
「呔,你這扁毛畜生,還敢叨我們家婉婉?」
院門口猛地撞進來一個魁梧的身影,完全看不出來是個老頭子,
他虎目圓睜,怒氣沖沖,雙臂如鐵鉗般左右開弓,左手死死攥著一隻驚得咯咯亂叫、撲棱著翅膀試圖逃命的紅毛雞,
右手更誇張,竟提著鵝頸,拎著一隻體型碩大、脖頸被掐得伸長、翅膀還在徒勞拍打掙扎的白鵝!
他大步流星衝到蘇婉尋跟前,獻寶似的將手裡瑟瑟發抖的雞鵝往上一提,
洪亮的嗓門震得油燈火苗都晃了晃,蓋過了豬圈裡所有的聲響:
「婉婉,這大鵝敢琢你,你說,是清蒸還是紅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