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寂靜村莊
晏西樓的言論讓駝隊裡由於迷信恐懼和猶豫不決產生的混亂人心迅速沉澱下來。
他沒有強迫他人接受自己的觀點,只是將一個殘酷且現實的選擇題擺在了每個人的面前。
是選擇相信祖輩流傳的那個虛無傳說,然後在這片沙漠中因為缺水而痛苦地變成乾屍?
還是選擇鼓起勇氣去直面傳說的真相,為自己和所有人,爭取那渺茫的生機?
答案不言而喻。
就連先前反應最激烈且對「魔鬼的鹽沼」感到恐懼的獨眼哈桑,在長時間的沉默與掙扎後,也用手抹過乾裂的臉,對林介和伊桑這些僱主說出了代表妥協的貝都因古老諺語。
「願真主寬恕我們這些即將要闖入魔鬼餐桌的飢餓之人吧。」
最終經過短暫商議,團隊做出了理智且危險的決定,進入那座未知的「幽靈綠洲」,但他們沒有讓身份可疑的晏西樓獨自前往。
「至於探路的人選。」
伊桑第一個站了出來,將腰間的雙槍抽出。
「我去。」
他的理由既簡單又充分。
「我的速度最快,槍法最好。一旦遭遇突發情況,我可以第一時間進行火力壓制或迅速撤離。」
「不行,你一個人太危險了。」威廉立刻否決了伊桑的提議,「我必須跟著你。我的「眼睛」,能看到一些你們都看不到的東西。」
威廉說著,拍了拍自己的那副怪誕武裝。
這也是無法被拒絕的理由。
「那麼,既然兩位最專業的軍人」都已經決定了。」晏西樓自然地將自己代入了這個團隊之中,「想必你們也一定需要一位能夠辨認當地植物與水源、並且在必要時可以與可能會出現的本地人進行友好溝通的嚮導吧?」
晏西樓說著,優雅地對著眾人行了標準的學者禮。
在團隊將要就「三人偵查小隊」人選達成共識時。
一個沉默許久的聲音響了起來。
「我也去。」是林介。
「為什麼?」伊桑第一個提出了質疑,「林,你的能力更適合在後方進行情報分析,你應該留在最安全的地方!」
「不。」
林介搖了搖頭,他沒有對自己的決定做出多餘解釋。
但他的眼神透露出一個信息,那就是絕不讓晏西樓這個可能存在變數的棋子脫離自己視線一秒。
半小時後,四名偵查兵安靜地抵達了「幽靈綠洲」的邊緣。
越是靠近,林介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便越是強烈。
這座綠洲太過安靜了。
生長在綠洲邊緣的棕櫚樹與檉柳叢看起來充滿生命活力。
然而它們的葉片之上看不到停靠歇腳的鳥雀或昆蟲,並且連一張蜘蛛網都沒有。
這片生機盎然的綠色,對於小型的飛行動物而言似乎是一片具有致命威脅的「禁飛區「」
。
當他們將目光投向綠洲中心的湖泊時,不祥的預感進一步加劇。
那片生命之湖此刻呈現出牛奶與石灰混合後的渾濁乳白色。
水面如同凝固的油脂,沒有一絲漣漪。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帶有化學氣息的濃郁鹼味。
這是一座被未知力量「醃透」的死亡鹽沼!
四人的腳步不約而同地變得謹慎。
他們藉助沙丘與植被的掩護,向綠洲深處那座被遺棄的貝都因村莊摸過去。
那是一座規模不小的村莊,由數十座用曬乾泥磚和棕櫚葉搭建,帶著本地風情的簡陋房屋構成。
然而當他們小心踏入村莊的第一條街道時,眼前的景象極為詭異,讓包括威廉在內所有經驗豐富的獵人都感到一股寒意。
村莊裡不是空無一人。
恰恰相反,這裡「人」滿為患。
只見村莊入口處一頭成年駱駝,正以一種怪異的姿態跪倒在那裡。
它的前半身還保持著將要起身的姿勢,頭顱高高昂起,仿佛在對著天空發出無聲悲鳴。
而它的旁邊站著一個男人。
一個穿著傳統貝都因長袍,手中牽著駱駝韁繩的男人。
他的臉上凝固著錯愕與不敢置信的生動驚恐表情。
如果不是他們的身體表面都被一層厚厚的白色鹽殼所覆蓋。
他們看起來就像是活的!
看上去村莊和裡面的所有生命像是被一個技藝高超卻有惡趣味的雕塑家,用鹽這種材料定格在了他們生命的最後瞬間。
整個村莊就是一場巨大而寂靜,帶著死亡氣息的恐怖「雕塑展」。
「我的上帝————」即便是見慣了血腥恐怖場景的伊桑,在看到眼前這帶著超現實色彩的詭異景象時,也忍不住發出一聲帶著震驚的低語。
而晏西樓則平靜地走上前,用帶著絲綢手套的手指敲了敲那具變成「鹽雕」的駱駝身體。
「梆!梆!」
那具「鹽雕」發出了類似敲擊岩石的清脆堅硬聲響。
「有意思————」晏西樓的嘴角勾起,「一種能在瞬間將生物體內水分抽乾,並以鹽的形式進行外部結晶化的未知現象?」
後方的威廉舉起了他的怪誕武裝【祖魯之視】。
當他透過鏡片望向眼前那些失去生命體徵的「鹽雕」時,臉上肌肉抽搐了一下。
「這裡發生過一場屠殺。」
在他的視界之中,那些白色的鹽雕不存在。
出現的是一團團由痛苦恐懼與絕望等負面情緒構築而成,和燃燒的黑色火焰一樣的情緒回聲。
威廉能看到在那具男人的情緒回聲中,正不斷重複上演著他臨死前的最後一幕。
他看到那個男人驚恐地抬頭望向天空,隨後一團粘稠的白色粘液從天而降,覆蓋了他的全身。
他能聽到男人被粘液覆蓋的瞬間,從大腦深處爆發卻來不及發出的慘嚎。
那種感覺————是身體內部所有水分被瞬間抽乾的痛苦。
「小心天上。」
威廉用他簡潔的語言向身旁的隊友發出了警告。
四人不再猶豫,以標準的戰鬥隊形開始對這座帶著死亡氣息的「雕塑之村」展開搜索。
他們在村莊各處發現了更多駭人的「展品」。
在一座泥磚屋的門口,他們發現了一位正在給自己的孩子餵奶的年輕母親。
她臉上的表情凝固在溫柔微笑上。
而她懷中那個嗷嗷待哺的嬰孩,則張著小小的嘴巴,還在等待著母親的乳汁。
母與子一同變成了一座帶著悲劇與諷刺意味的「聖母像」。
在一間小小的露天鐵匠鋪里,他們發現了一位正高高舉起鐵錘,準備敲打一塊燒紅鐵塊的赤膊鐵匠。
甚至在一座用來祈禱的土坯清真寺里,他們還發現了數十名正朝著聖城麥加的方向虔誠跪拜祈禱的村民。
所有人都保持著臨死前最後一刻的姿態,一場「神罰」將他們連同信仰與虔誠一同封印在這座寂靜的琥珀之城裡。
而隨著他們不斷的深入,威廉那張本就凝重的臉變得越來越難看。
因為他看到那些村民們的情緒回聲雖帶著痛苦與恐懼,但其中卻缺少了關鍵的一環。
那就是怨恨。
這些村民不像是被殺死的。
他們更像是被收割的莊稼,以及被儲藏起來的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