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破浪之器
一場罕見的強颱風襲擊了深圳。
狂風暴雨肆虐，樹木被連根拔起，街道積水成河，很多地方斷電。
阿玲的公司倉庫地勢較低，她擔心貨物被淹，不顧勸阻冒雨趕到倉庫查看情況。
果然，倉庫門口已經開始進水！
她一個人拼命想把沙袋堆高堵門，但風雨太大，她渾身濕透，力氣也快用盡，顯得孤立無援。
就在這時，一輛沾滿泥漿的舊吉普車衝破雨幕，一個急剎停在倉庫門口。
趙鐵柱跳下車，他沒穿雨衣，渾身早已濕透，臉上還帶著一道不知道在哪刮破的血痕o
他對著阿玲大吼：「你不要命啦！快進去！」
不由分說地衝過來，一把搶過阿玲手裡的沙袋，用肩膀死死頂住搖搖欲墜的倉庫大門。
指揮著他特意從工地叫來同車的兩個安保隊員迅速搬運沙袋和抽水設備。
在趙鐵柱的指揮下，險情被控制住了。
倉庫保住了大半貨物。
風雨稍歇，在倉庫臨時點起的蠟燭光下，阿玲看著渾身濕透：臉上帶傷卻還在忙著檢查漏水點的趙鐵柱，心被狠狠撞了一下。
她拿著毛巾走過去，聲音有些哽咽：「鐵柱——你臉上——疼不疼？」
她小心翼翼地想幫他擦掉血跡。
趙鐵柱這才感覺到臉上的刺痛，他咧嘴一笑，滿不在乎：「小意思！颳了下樹枝！倒是你，嚇死我了！以後這種天氣別亂跑！」
阿玲的手停在半空，燭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有後怕，有感動，還有一種再也無法掩飾的情愫。
她輕聲問：「趙鐵柱——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趙鐵柱愣了一下，看著阿玲被雨水打濕後更顯清麗的臉龐，看著她眼中毫不掩飾的關切，一股熱血直衝頭頂。
他平時能說會道的嘴突然笨拙起來，憋了半天，臉漲得通紅，最後猛地抓住阿玲拿著毛巾的手腕。
「阿玲！我——我稀罕你！從在廣州刮到你衣服那會兒就——就覺得你這人真好！能幹、
聰明、還——還好看！在深圳，看你一個人打拼，我——我就想護著你！以後——以後有風有雨，我都給你擋著！行不行？」
這表白土得掉渣，毫無文采，甚至有點語無倫次，但每一個字都帶著趙鐵柱特有的真誠，像他的人一樣直接、熱烈。
在搖曳的燭光下，在風雨未歇的倉庫里，這份樸實的告白比任何甜言蜜語都更有力量。
阿玲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她沒有抽回手，反而就著趙鐵柱抓著她手腕的姿勢，向前一步，把頭輕輕靠在了他濕漉漉的胸膛上，帶著鼻音輕聲說：「傻瓜——以後——別那麼拼命，臉都刮花了——我也——稀罕你。」
趙鐵柱身體瞬間僵硬，隨即他笨拙又激動地鬆開抓著阿玲手腕的手，轉而小心翼翼地抱住了懷裡的姑娘。
燭光將兩人相擁的身影投在潮濕的牆壁上，窗外的風雨聲仿佛成了他們愛情的背景音。
在這個特區風雨交加的夜晚，兩顆在創業浪潮中漂泊的心，終於找到了彼此停靠的港灣。
1983年春末，深圳啟明電子廠研發室。
研發室位於廠房角落，用玻璃隔開。
窗外是特區建設如火如茶的工地，吊車巨臂緩緩移動。
室內卻異常安靜，只有示波器螢光的閃爍和電烙鐵接觸焊點的滋滋聲。
老林師傅頭髮花白，戴著老花鏡，工作檯上放著一台被拆得七零八落的日本「愛華」
最新款雙卡收錄機。
旁邊散落著各種測量儀器、手繪的電路圖和密密麻麻標註的筆記本。
他旁邊站著孫志遠、吳斌等幾個技術骨幹，屏息凝神。
「核心在這裡——杜比降噪晶片——還有這個自動翻帶機構——」
陳默輕輕推門進來，沒有打擾。
他站在老林身後，看著這位沉默寡言的老技工沉浸在技術的世界裡。
桌上，已經擺放著幾塊老林手工蝕刻、焊接的試驗電路板。
老林師傅拿起一塊自製的電路板，小心地連接到測試儀器上，又接上電源和音箱。
按下了播放鍵。
音箱裡傳出的不是預想中的音樂，而是一陣刺耳的嘯叫和雜音！
「唉！」吳斌等人泄了氣。
老林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迅速切斷電源，拿起萬用表，沿著電路一點點排查。
陳默走上前，遞過一杯溫茶：「林師傅，不急。失敗是成功他媽。咱們的元器件精度、工藝和人家比，確實有差距。但思路對不對？」
老林接過茶，沒喝，指著電路圖一處關鍵節點：「思路是對的！降噪原理摸清了！但他們的晶片內部集成度太高，我們仿不了。只能用分立元件搭外圍電路，匹配不好就出雜音！還有這自動翻帶，齒輪組精度要求太高，咱們廠的車床做不了那麼精細——」
陳默拿起那塊日本樣機的主板，掂量著。
「不能完全照搬，那就走自己的路！用我們的辦法，實現同樣的功能！集成度不夠，就用電路設計補！精度不夠，就在結構上想辦法！林師傅，我相信您的手藝和腦子！需要什麼材料、設備，只管開口！特區搞不到，我讓鐵柱去香港找！」
老林師傅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他放下茶杯，重新拿起烙鐵：「好！陳總信我，我就再啃啃這塊硬骨頭！吳斌，把三號試驗板拿來，我們改一下這個濾波電容的取值——」
又經歷了連續幾個晝夜的調試、失敗、再調試。
研發室的燈光常常亮到深夜。
終於，在一個清晨，當第一縷陽光透過玻璃窗照在工作檯上時，老林師傅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示波器上平穩的波形，顫抖著手按下了播放鍵。
音箱裡流淌出鄧麗君的歌聲，清晰、純淨，背景噪音被壓制到幾乎不可聞！
一曲終了，老林按下錄音鍵，對著麥克風說了幾句話，然後按下翻帶鍵。
只聽「咔噠」一聲輕響，機芯內部傳來微小的機械轉動聲，磁帶自動翻面，開始播放剛才的錄音，聲音同樣清晰！
「成了！林師傅！成了！」
吳斌激動地跳了起來。
研發室里爆發出壓抑已久的歡呼！
陳默聞聲趕來，拿起這台脫胎換骨的樣機，仔細聆聽，反覆測試自動翻帶功能。
他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用力拍了拍老林師傅的肩膀：「好！林師傅！您是我們的國寶！這台機器，就叫「啟明·領航者」！它就是我們殺出血路的利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