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的洛陽，日照時間很短。
不到卯時（傍晚六點），已經開始入黑。
微光在谷水的江面上反射，成為昏暗環境下熠熠閃光。
寧靜的風壓服河套土地的蘆葦叢，才發現曹熙和鄧艾，正帶著人在埋頭收割蘆葦。
「將軍，你是怎麼知道這邊有蘆葦？我來洛陽當兵幾年也不知道。」
曹熙抹去額角汗水，咧嘴一笑。「東漢揚雄的《羽獵賦》，提到『鷺鷥群翔，鸛鶴戲游』，就是在蘆葦叢戲游。」
鄧艾覺得頭大，「鷺鷥、鸛鶴是什麼意思？」
曹熙甩干收集到的蘆葦管，朗聲道：「就是水鳥，但這不是重點。」
他揚起蘆葦管，眼中閃著狡黠。
「你看，這就是天然的導管，等你老得不能下床如廁，還能用它幫忙。」
鄧艾警覺地捂住要害，臉都綠了，為何聽著就感到疼痛？
「但是此物到底有何用？」這種東西，連牛都不吃，只能曬乾用來引火燒飯。
曹熙哈哈一笑，沒急著解釋。
他蹲下身，指著沼澤濕土上冒出的氣泡。「看見沒？這些氣泡，臭得要命，對吧」
「見過，奇臭無比。」
「這就是沼氣，天然的爆炸利器」曹熙一臉壞笑，沒想到大家都聞過甲烷。
「這就對了，我們要做的就是用蘆葦管收集這種沼氣，填滿我們帶來的所有羊皮水囊。」
他選好位置，拿一根蘆葦管，尾端密封，接上羊皮囊，插進濕土輕輕攪動。
片刻，羊皮囊竟緩緩鼓起。
曹熙拍手，「成了！」
鄧艾瞪大眼，「將軍可是想做皮筏？」然後他竟對著羊皮囊吹氣，迅速吹脹。
曹熙擺手，接過鄧艾剛吹脹的普通空氣囊和裝滿沼氣的羊皮囊，往地上一放，點燃火把。
空氣囊燒成灰燼，毫無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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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當火舌觸及沼氣囊時。
「砰！」
一聲巨響，淡藍色火舌「噗「的如青蟒狂舞，瞬間點燃周圍乾草，瞬間點燃了地上乾枯的枯草。
士兵驚呼，「鬼火！這不是鬼火嗎？」
曹熙點頭，「對，沼氣一燒，就是鬼火。」
甚至有士兵感嘆，自家將軍能操縱火焰，是赤帝子之類的話。
他一笑置之，科學的盡頭就是玄學，與其解釋，不如實際應用。
今天晚上準備收集幾百個這樣的羊皮囊，估計勉強夠用。
眾人雖然不懂原理，但是照貓畫虎，填滿的羊皮逐漸變多。
鄧艾卻皺眉，盯著燒焦的草堆。
鄧艾嚇一跳，才發現將軍站在他身後，神色憂慮。
「鬼火聲勢的確如山洪般暴烈。但是燃燒時間太短，明天攻打武庫怕是用不上。」
曹熙欣喜，難怪鄧艾將來可以成為名將，果然對軍爭之事有敏銳觸覺。
其實鄧艾的話，翻譯過來，就是「苗而不秀，銀樣鑞槍頭」，中看不中用。
「你很好，為將者必須持續思考，戰場變化萬千，墨守成規註定會陷入被動。」
「千百年來用火之道，總結來說只有三種作用。」
「燒毀、攻心、擾敵。」
鄧艾像小雞一樣，猛地點頭，他農夫出身從沒接受過正規的軍事教育。
如今曹熙傳授知識，更是聽得聚精會神。
「前三者很容易理解，所以我要教你第四種作用。」
鄧艾急了，很容易嗎？他前三種都還沒完整學會。
可惜光線越見昏沉，也明白時間不夠，只能苦澀地看著曹熙發愣。
「第四種，就是爆炸！」曹熙眼中爆發精光，這就是他這次攻打武庫的秘密武器。
「爆炸？」鄧艾更加一頭霧水。
不是他理解能力有問題，而是這個詞語最早出現在東晉時期的葛洪。
他在《抱朴子》中提到，用硝石、豬大腸、松脂，與雄黃一起煉丹藥，會產生爆炸反應。
在此之前，都沒有爆炸的概念。
曹熙點點頭，「我的目的就是趁夜色，利用羊皮囊產生爆炸，炸開一個缺口，然後龍衛軍一擁而上。」
鄧艾苦笑，他總感覺將軍把事情想的太簡單。
「但是這種威力肯定不夠吧。」
曹熙笑道，「這我都思考過，其一武庫牆高而不厚、其二板築夯土的工藝並不算堅固、其三！」
「什麼？」鄧艾被吊胃口。
「你方才所見，是在平地演示，力量都四面八方消散。」
「真正的爆破藝術，沼氣在密封環境裡，威力能放大十倍，只要......」
曹熙話還沒說完，漆黑中突然爆閃雷鳴。
「轟！」曹熙眼前一閃，一股熱浪瞬間席捲而來。
他惶急之際拉著鄧艾就趴在地上，定睛一看，一名士兵渾身浴火，拼命掙扎。
曹熙聽著士兵哀嚎不已，開始自責，忘記提醒大家這東西易燃易爆炸。
不止對敵人殘忍，而且對自己人也一樣眾生平等。
鄧艾立馬明白是因為羊皮囊爆炸產生的意外，來不及思考，他一個箭步就衝上前救人。
看到著火，他就想拉人下江滅火。
「鄧艾，停！」曹熙一把拉住衝上去救人的鄧艾，「沼澤地救火，火勢更大！」
他脫下長袍，飛撲上去把人死死包裹住，儘量隔絕空氣。
鄧艾心中不忍，所有士兵也都沉默了。
當著火的士兵，逐漸不再掙扎，動靜開始變小。
眾人先前熾熱的崇拜眼神，也慢慢變成死灰。
所有人，都沒見過這樣滅火，所以都認為曹熙是在滅口，怕他的求救會引來武庫守軍。
火光漸熄，士兵滿臉水泡，燙傷嚴重，氣息微弱。
曹熙見狀，明白嚴重性，大急，「水，全部倒給他！」
眾人這才如夢初醒，原來將軍真的在救人。
個個羞紅著臉四散找水，有帶水囊者紛紛倒水，傷者這才降溫，稍稍緩過來。
傷兵大口大口喘氣，這種程度的燒傷，就算在現代，也很容易併發症死亡。
何況古代？
曹熙搖頭嘆息，「照顧好他，能不能活下去，只能聽天由命。」
轉頭環視一圈，厲聲問道：「方才究竟生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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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苗而不秀，銀樣鑞槍頭」，出自王實甫《西廂記》:「你原來苗而不秀。呸!一個銀樣鑞槍頭。」古人真很有梗，現代該怎麼說？青銅王者？
注2：《抱朴子・內篇》中有「以硝石化為水乃凝之」的記載，提到用硝石將雄黃化為水再凝固，製造長生藥。長生藥當然沒成功，但是卻研究出爆炸原理。道教最大的貢獻，莫過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