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一抖，啃了一半的饅頭掉在桌上，又被白舟面無表情地立刻拾起。
胃裡翻江倒海，仿佛從前在食堂津津有味吃過的飯菜、蛋糕，都成了盤旋在腸胃無法消化的血食。
濃重的血腥味直衝鼻息，令人作嘔。
免費的食堂？還有無限的經費？
他未必無意之間，沒吃過誰的「肉」！
前方，看眾人熟練爭搶財貨的模樣就能知曉，這樣的事不會僅此一次。
既然用「劉真」可以換來這諸多財貨，那從前就必然還有「王真」、「趙假」……
為什麼少校能不把錢當錢？
或許，原因就在這了。
——這個地方，不對勁！
處處都不對勁。
劉科長是個好大哥，不代表特管署是個好組織！
這是個嚴重的思維誤區。
韓副官和少校看重欣賞白舟的體質，更不代表這是好事。
至於說，外面的治安官對特管署專員表現出的肅然起敬……
或許，他們也是被蒙蔽的一員。
所有人都被騙過。
畢竟特管署的表面，的確是個官方組織沒錯。
何況，這裡只是特管署的36分部，同樣也不代表整個特管署怎樣……
此時此刻，白舟只能慶幸。
不枉他從頭到尾都對基地的一切保持充分的警惕，始終偽裝自己純良老實的人設，關於自身的秘密更是隻字不提。
一開始他對這裡的感覺一點沒錯——
仔細回想一下，從前的一些細節確實相當不對。
超高的犧牲率，專員上下對特管署和少校的狂熱崇拜。
處刑黑袍時的實驗記錄，測試晚城居民時的不擇手段。
永遠抱著玩偶的韓副官。
還有潔癖的少校，即使只是拍了下他的肩膀，都要立刻用濕巾擦手。
那位口口聲聲重視人才、滿口都是賞賜和提拔的少校，其實永遠高高在上。
他的獎賞只是居高臨下的「賞賜」，他的改革只是要榨取每個人的「最大價值」；
他不由分說對白舟安排時，也不曾在乎過白舟的個人想法。
就算是所謂的重視人才——
現在看來，或許也只是……
重視「人材」？
——當然，這些仍只是白舟根據現有的蛛絲馬跡推斷還原出的事情。
少校仍然有被韓副官蒙蔽的無辜可能。
——但這個可能很低很低。
因為如果不是為了個人私利，白舟已經完全想不到，韓副官自己做這件事籠絡眾人的原因。
就算真想天涼了黃袍加身，也沒道理做好事還打著少校的名義。
讓少校背鍋，花少校的錢辦自己的事，才是正常野心家該做的。
換句話說，白舟的確要面臨那個最壞的可能性了：
他的「仇人」，從一個韓副官，變成了更多也更難對付的人。
而他在這件事裡的定位，
也從「組織中的一員」，變成單槍匹馬的一個人。
而且，有個問題不得不擺在面前。
——白舟有必要分析自己現下的處境。
劉科長到底是因為什麼死去？
他是真的因公犧牲，「死肉」被人利用，榨取了最後價值被眾人分而食之……
還是他的死有什麼秘密？
劉科長死前那段時間接觸最多的人，就是白舟。
那麼，這份已經導致劉科長喪命的危險，也許同樣正悄然逼近著白舟！
如果情況允許，
白舟恐怕需要儘快逃離這個危險的地方……
這時，在白舟的耳邊，甚至傳來滿載而歸者的竊竊私語，
「昨天我就猜到今天應該會發錢了。」
「每次有人犧牲，上面都會發錢。」
「最好的激勵，不是嗎？」
「……」
每個活著的人，都是既得利益者。
而每一具屍體，都被眾人如此分食。
整個空曠的安息墓所，都是此事沉默的見證。
白舟一個激靈。
抬頭看向遠處漸漸有人離開的人群，白舟連忙小跑過去。
在這種情況下，
——不合群，可能是要命的！
剛擠進人群，韓副官就給他塞了一堆東西。
「這是你的，給你多拿一點兒。」
「他們都有了，放心吧，別不好意思。」
韓副官朝白舟溫和的笑。
那笑是居高臨下的笑，卻也有不加掩飾的欣賞和看重。
「領完東西，你先不要走，待會兒跟我去辦公室，拿你的魔藥。」
這麼快？
白舟脊背一僵，但表面上卻也只感激地笑，看不出來任何異常，
「這可真是……麻煩您了！」
……
跟在韓副官的身後，白舟和幾名西裝壯漢一起跟在後面。
他的心臟一直懸著。
但直到回到富麗堂皇的辦公室，拉開抽屜拿出個黑色小箱子，韓副官也什麼都沒做。
「你的開智魔藥。」
他將這個精緻而緊鎖的小箱子慎重地遞給白舟。
白舟雙手接過沉甸甸的箱子。
看著對方鄭重其事的模樣，還有這個用特殊材質製成的華麗金屬小箱子，白舟不由得心裡一陣古怪。
八十碗牛肉拉麵，再來五十根黃瓜，恐怕都沒這一個裝魔藥的小箱子值錢。
但開智魔藥是什麼東西……
不該是啟蒙魔藥嗎？
辦公桌後，韓副官臉色嚴肅起來：
「這是上周產出來的新鮮魔藥，今天剛被送過來。」
「它的品質相當不錯，成功覺醒命理的效率大概在五成，考慮到你的體質耐受污染，成功概率甚至能提到七成！」
「——這也是我在高層面前據理力爭，願意為你破格提拔的重要原因。」
上周產出？
白舟隱隱鬆了口氣。
這至少能夠說明，它不是用「劉科長」做的。
雖然無論如何，他都根本不會喝這東西……
「其實。」
韓副官想了想，又說，
「下次的魔藥效果應該更好，覺醒概率能再提升一成，如果你要等的話也行，就是要等半個月。」
「畢竟，魔藥只能服用一次，如果失敗了，就一輩子不能成為非凡者了。」
他笑眯眯地循循善誘。
「保險一點，沒壞處。」
但白舟連連擺手：「沒事的，就這次就可以了。」
不可能再等半個月了。
半個月後，送過來的，恐怕就真是用「劉科長」做成的魔藥了。
在那之前，他必須知道，劉科長的屍體，都被送去了什麼鬼地方……
然後，把劉科長「接走」。
他覺得……人活在這個世界上，總歸還是要有些堅持的。
如果不能做到這個，他以後恐怕都別想再睡個好覺。
「好吧，那你就回去吧，箱子裡面有服用魔藥的說明書。」
「我還要去開會，這個時間也該走了。」
眼見白舟這樣說，韓副官也就點了點頭。
「我是相當看好你的，白舟。」
他認真盯著白舟的面部表情，十分關切地認真叮囑：
「不要辜負了我的信任，你可……一定要成為非凡者！」
這麼想讓我成為非凡者嗎？
……為什麼？
白舟無意間與韓副官對視了一眼，忽然心臟慢了半拍，從頭直冷到腳跟。
那眼神帶著歡喜，卻絕非是打量人的。
——倒像餓了許久的客人，看見滿桌的豐盛菜餚，一眼盯住擺在桌子中間油汪汪的肥肉。
是「饞」。
於是白舟讀懂了他這笑吟吟的眼神。
有個成語叫做「垂涎三尺」。
——他要來吃自己了。
比想像中來得更快。
個中必然有些原因，可能就是所謂的「體質」。
或許，不是今天，也不是昨天……白舟已經吸引了這位韓副官許久了。
心中隱約生出些許猜測和明悟。
但表面上，白舟低下頭，只說：
「是，我一定盡力！」
但其實，他心裡想的是：
我當然會成為非凡者。
……我已經是了。
但卻不僅如此，他還有個大大的驚喜，要給韓副官準備。
不會太遠。
——就在明晚！
因為，白舟還要好好祭拜一下他的劉大哥……
就用韓副官這個崽種的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