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身。
白舟從地上堆積的塵土中,撿出一根灰撲撲黑黢黢的黑色短棒。
撣去上面的灰塵,白舟端詳這根燒火棍似的黑色短棒,只覺得它相當樸實無華。
半臂多長,材質不祥,像某種金屬,又像是某種神秘的木頭。
在短棒前端,還有個疑似斷口的傾斜,十分尖銳,像個簡易的原始木矛。
這是「萊亞」留下的唯一物品。
當初的腫脹巨怪拿著這個,對他打了半天地鼠,把大地都砸到開裂,足見不凡。
——至少,夠硬。
入手溫潤,但比想像中的更沉許多,甚至現在的白舟拎起來都相當吃力,可能快有上百斤了。
「這個密度……」
白舟驚疑不定。
與其說是短棒,白舟感覺自己更像是拿了一柄大錘。
這東西要是打在人的腦袋上,怕是當場就有個西瓜開裂。
這時,白舟莫名感應到短棒對靈性的牽引和渴求。
「怎麼回事?」
思索片刻,白舟試著將靈性灌輸過去。
「嗡——」
一股強烈的吸力驟然從短棒上傳來,白舟全身觸電似的劇震,身上的大部分靈性都灌輸進去。
它就好像個無底黑洞,「餓壞了」的短棒如饑似渴的汲取靈性,沒有止境。
見狀,白舟立刻切斷靈力灌輸。
下個瞬間,
短棒變得滾燙,像是活了過來,在白舟的掌心劇烈震顫不已。
有虛幻的光影緩緩具現在短棒的斷口,續接下去,向著天空瘋狂延展。
「這是……」
「刺啦——」
伴隨一聲布帛撕裂的脆響,
一面白金色的戰旗光影,延續在短棒後面,舒展開來,通天而起!
「嘩……」
破損的戰旗迎風招展,仿佛剛才喧囂天地的血戰中歸來,帶著濃烈到化不開的肅殺與悲愴。
耳畔傳來千軍萬馬廝殺震盪的聲音,仿佛有無數戰魂從眼前經過奔赴戰場,而白舟恍惚間變成他們中的一員。
「閃耀吧!」
萊亞的聲音,像是從萬軍中傳出,從遙遠的歷史長河中傳來。
「光就在此!」
「希望在此——!」
戰旗傾瀉流光到了白舟身上,他感到自身的力量在沒有休止的攀升,血液沸騰,戰意瘋狂高漲。
無論疼痛還是傷病都不能侵擾此刻的白舟半分,仿佛有什么正在庇佑祝福著他。
——仿佛那個叫做「萊亞」的小姑娘,就默默站在白舟身後!
下個瞬間,光柱通天而起,審判的光河激盪四處奔流。
可惜在破敗的荒原。這條由光匯聚的大河找不到能夠審判的目標,只能四處隨意撒歡。
「那一面戰旗!」
萊亞當年揮舞的光之戰旗……原來一直都在她的手中。
即使意識已經被黑暗淹沒,就算只剩下半截旗杆,她也仍舊從沒放下這面旗幟。
可惜,白舟的靈性太少,讓戰旗的模樣十分虛幻。
光柱甚至都不能維持半秒,就一閃而逝原地消失。
攀升的力量戛然而止,高漲的戰意憑空消失,剛才強大的一切仿佛錯覺。
只剩下被掏空的白舟虛弱地半蹲在地。
他大口喘著粗氣,臉色格外蒼白。
可他看著手中恢復「燒火棍」狀態的黢黑短棒,目光閃爍。
這半截旗杆……
他曾親眼見證這面旗幟的全貌,也知道萊亞如何因為這面旗幟登上神壇。
它曾是一隻非凡軍隊的全部信仰,也曾在萊亞手中審判千軍、席捲屍潮。
看剛才的樣子就能知曉……
或許,那份昔日的榮耀與威勢,來日還有再現的一天!
「對了,還有那隻木馬……」
白舟又撐著短棒起身,抬頭看向不遠處的斷壁殘垣。
被萊亞送給家鄉小孩子的小禮物,在戰場的怨氣沖刷下,漸漸產生了靈性,成為神秘物品。
難怪它上面沒有「遺言」。
但現在,有了烙印在愚昧之海的「光」字符文,白舟很輕鬆就收取了這隻小馬。
面對擁有了「光」的白舟,這隻小木馬不再高唱特洛伊的童謠,反而格外老實溫順。
但作為代價,沒能體驗其驚悚效果的白舟,也就不能知道它對人的殺傷力和危險性到底怎樣……
但是沒事。
帶回去,總會有幸運兒吃到的。
……
懷中揣著木馬,白舟不知不覺走回到那個熟悉的屍坑。
鮮艷的紅花,依舊在此搖曳。
【讓我安息!】
【讓我安息!】
【讓我安息!】
這些花瓣已經這樣搖曳著、「不能安息」了不知多少年。
如果沒有白舟的到來,它們毫無疑問還將繼續搖曳下去。
上次,白舟就是在觀察這些遺言時,遇到了從堆疊的古屍中爬出的白色巨人。
現在,屍坑中的古屍被白色巨人禍禍了一通,凌亂地分散滿地。
——還有個被投擲到遠處,散了一地的骨架。
「……」
白舟眨了下眼睛,看著這些「不能安息」的屍體,若有所思。
其實,剛才埋葬萊亞時……
白舟誤打誤撞的,忽然對這些遺言也有了一點頭緒。
……很快,一座新的土丘堆了起來。
一具古屍被白舟葬入其中。
既然遺言是【讓我安息】,那麼,白舟就讓他們入土為安。
藍星怎麼樣,白舟不清楚,但在晚城,入土為安是相當重要的事。
就算是被燒成灰燼的犯禁者,事後也會被家人或者鄰居帶回去埋葬。
他們的習俗認為,活人有家,死人也要有家。
只有被埋葬下去,逝者才能得到永恆的安寧。
——並繼續在這片大地之上,與生者同在。
在這個地方,或許也是同樣。
至少白舟在這片破敗的荒原上,已經見過不止一座墳丘。
然而……
安安靜靜的墳丘上,【讓我安息】的遺言仍然懸浮在那裡。
乍一看像浮空的墓志銘似的。
他的遺願,似乎並沒有達成。
「……」
白舟琢磨了半天,最終克制住了自己將古屍再從土裡刨出來的欲望。
他又將目光看向其他乾屍和骷顱。
既然眾人的屍體遺言如出一轍……
或許,是要將所有人的屍骨都埋葬以後,才能讓他們得到安息?
白舟決定試試。
可才搬到第二具古屍,白舟就在他的身下,發現一張破爛不堪的布條。
這似乎是一封信,上面斷斷續續的,用古老而陌生的文字寫著一些話語。
或許,它是一封遺書。
又或者,它是父母寄來的家書。
——也可能是什麼重要的軍事情報。
戰場上烽火連天,這樣一封帶著文字的布條顯得格外特殊。
於是,白舟採用了個小儀式,破譯了這段文字。
因為並非非凡文字,也不帶有任何特殊意義,所以儀式的破譯相當容易。
它的內容實在太過破損了,只有開頭的第一句還算完整。
它說:
「親愛的,戰事就要結束了……」
白舟啞然。
之後的文字已經看不到了,無論後人怎麼想像,都沒辦法體會寫信者當時的心情。
不知怎麼,白舟莫名想到了劉科長。
對劉科長的犧牲,他的老婆和孩子會怎麼想?
最終,白舟將這張破爛不堪的布條,連同那具古屍一同葬下。
——就像親手埋葬了他們背後的故事一樣。
……漸漸的,白舟開始忘記自己想要完成遺願,獲取饋贈的「初心」。
他只是認真而純粹地去做這件事。
這些戰士為了各自的理由奔赴戰場,跟隨在「光」的旗幟下死去……
不應該「死無葬身之地」。
白舟做的有一點慢,而且動作格外重複。
他不停地彎腰,撿起並搬運一具具不能安息的屍骨,然後將他們互相挨著埋葬下去。
——現在,白舟只希望他們生前沒有矛盾,以後也別因為靠得太近吵架……
過了許久。
當白舟叉腰站在一排整整齊齊的墳墓面前,打量著它們時,一股成就感在心中油然而生。
一塊塊用破爛盾牌製作的簡易墓碑,被插在這些無名戰士的墳墓之前。
一把把鏽跡斑駁而卷刃的刀槍叉劍,一件件破損不堪的盔甲,擺放在這些墳墓之前。
——這些,都是他親手埋的!
白舟的猜測是對的,但又似乎只對了一半。
十幾道墓志銘似的遺言懸在半空,互相挨著連成一片,閃閃發光,像是將要破碎。
但終究還是沒碎。
似乎距離完成最終的遺願,還是差了一點。
關於具體差在哪一點,白舟實在沒有了頭緒。
但白舟覺得,這件事似乎也沒那麼重要了。
活人有家,死人也要有家。
有時候,死亡甚至不是一件必須讓生者悲傷的事情。
至少,如果劉科長也是正常犧牲,然後被葬入安息墓所,白舟就不會這樣憤怒和悲傷了。
總之,或許是因為劉科長死不見屍的觸動,
白舟現在覺得,讓人不再「死無葬身之地」,本來就是一件很值得去做的事情。
即使沒有「饋贈」也沒關係。
這時,倏地——
在白舟耳邊,傳來一聲疑惑的問詢。
這嘶啞低沉的冷硬問詢,像是來自天上,又像是來自地底。
難以辨別方位的聲音,帶著難以言喻的可怖威嚴和濃重壓迫。
它像是觀察了白舟奇特的行為許久,直到此刻才終於忍不住發聲。
明明語言陌生,可傳至白舟耳畔,又被白舟莫名理解其中意思。
它說:
「你在做什麼?」
「在這片失落的平原,做這樣無意義的事,有誰在意?」
接連兩個突如其來的問題,讓白舟嚇了一跳。
一手拎起短棒,一手撿起矛槍,白舟肌肉緊繃,身形連連後退,警惕地觀察四周,
但卻什麼都沒看見。
有什麼相當恐怖的東西,在注視這裡!
或許……
白舟抬頭看向天空的倒懸巨城,額頭上出現汗珠。
意識到自己已經被對方窺視許久,白舟索性低聲回答了對方的問題:
「可能,很多事情,不一定需要特別的意義。」
「……因為想去做,就去做了。」
說著,他攥緊矛槍與短棒,默然稍許,
「其實做這事本身,連我自己都沒在意會怎麼樣。」
「但或許……」
抬起短棒,白舟指向面前整齊而立的墳墓,指向一具具沉默的甲冑,一個個點了過去:
「或許他會在意。」
「這個在意,這個也在意,還有這一個,這一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