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洛斯已經在門口等著了，手裡拿著個信封。
他看見林森從走廊盡頭過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篤篤的聲響。
「老大，洗好了。」卡洛斯把信封遞過去。
「走，進去再說。」林森掏出鑰匙開了門。
辦公室里比外面涼快些，牆角的吊扇慢悠悠轉著，扇葉上積了層灰，轉起來能看見灰團往下掉。
最上面那張是正臉。
照片裡的人趴在地上，眼睛半睜著，嘴角沾著點暗紅色的東西，是沒擦乾淨的血。
說是「正臉」，其實也相當抽象，血幾乎糊住了面部大部分地方。
這是平頭哥他們當時「裝死」拍的。
其餘照片多是背面和側臉。
還有張能看見地上的血，在泥地里積了一小灘，其實都是被打死的毒販流的血。
林森一張張翻過去……
他挑出那張「正臉照」，又撿了三張能看清環境的，一起塞進桌上另一個信封里。
剩下的照片被他攏到一起，從抽屜里摸出個打火機。
火苗竄起來的時候，照片邊角捲成了黑色，一股焦糊味混著吊扇吹過來的塵土味，在屋裡瀰漫開。
他把燃著的照片往菸灰缸里按，火星濺到桌面上，留下幾個黑點點。
「你把這幾張照片給拘留所的卡西歐警長送過去。」林森把信封遞了過去。
「是，我馬上去辦。」卡洛斯卡洛斯拿起信封，轉身帶上門。
外面傳來他下樓的腳步聲，踏在木樓梯上，吱呀作響。
林森把桌上的菸灰掃進垃圾桶，剛要起身倒杯水，門被敲響了。
節奏有點急，是胡安的習慣。
「老大，是我——」
「進來。」林森停下手上的動作，抬眼看向房門。
胡安推門而入。
「老大，林小虎的案子，查清楚了。」
林森問：「到底怎麼回事？」
之前林森覺得那個案子有些問題，總覺得哪裡不對。
巴托帶著一幫地痞流氓去林氏家族的甘蔗園偷東西，按說應該有望風的——
被發現大不了一跑了之，怎麼就讓林小虎開槍打死了？
當時林小虎的口供是說黑燈瞎火，他只是開槍嚇唬對方，沒想到居然歪打正著……
胡安拿出一份圖紙，放在辦公桌上：「老大，這是現場示意圖」
林森將圖紙鋪開，上面是用鉛筆畫的，線條清晰。
圖上畫著幾棵樹，用圓圈代替，旁邊標著「樹」，還有幾個小人，代表當時在場的人。
胡安在旁邊標了名字，「林小虎」三個字被圈了兩圈。
「林小虎當時在這兒。」胡安指著示意圖左下角的小人。
「受害者巴托在這兒。」他又指了指右上角，「中間隔著三棵樹，還有個石頭堆，半人高。」
林森的手指在兩個小人之間劃了條線，眉頭微皺：「角度不對。」
「是。」胡安往前湊了半步，肩膀快碰到桌沿，「我找了當時跟巴托去的那幾個混混，開始他們嘴硬，說就是林小虎開的槍。後來我把他們帶到沼澤地附近的倉庫，關了一夜。」
他頓了頓，接著說道，「如果第二天不交代，我就把他們全部扔去餵鱷魚。果然有個小子尿了褲子，全說了。」
示意圖上，巴托的位置後面還有個小人，標著個「？」。
林森在那個問號上敲了敲，桌面發出篤篤聲。
「出事前三天，有人看見林建去找巴托。」胡安的聲音壓得很低，氣音都噴在桌面上，「在賭場門口，兩人蹲在台階上抽了支煙。林建以前在賭場欠過巴托的錢，十萬比索。」
林森抬眼看了胡安一下：「其他人你也挨個都問了？」
胡安立刻點頭：「是的，通過互相印證，才得出這張現場示意圖。」
林森點點頭，淡淡說道：「嗯，不錯。」
就在這時，桌上的座機突然響了。
林森拿起聽筒，接通了電話。
「阿森啊。」電話那頭傳來林過遠老爺子的聲音，帶著點咳嗽，「咳咳——明天祭祖，你能來嗎？小虎那事，多虧了你……」
「既然是祭祖，那我不來不合適。明天幾點？」林森回應道。
「那太好了，明天早上八點半，在林氏宗祠。」林過遠的聲音頓了頓，呼吸聲變重。
「你能來就好，族裡人都念叨你呢，說你現在出息了。」
「OK，我會準時到的。」林森掛了電話，把聽筒放回原位。
他看著桌上的示意圖，手指在林建的名字上停了停，目光深邃了起來。
……
次日。
林氏宗祠。
林森到的時候，門口已經站了不少人。
男人們大多穿著白色襯衫，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黝黑的皮膚，上面沾著汗漬。
女人們圍著花圍裙，上面印著茉莉花圖案，手裡端著盤子，裡面放著香蕉和椰子，香蕉皮上有幾個黑點。
「阿森來了！」
有人喊了一聲，是三叔公，嗓門還是那麼大。
林過遠從人群里擠出來，手裡拄著根紅木拐杖，拐杖頭被磨得發亮。
他身後跟著林小虎，穿著件新做的藍色T恤，袖口有點緊，胳膊上的肌肉鼓鼓的，臉上還有幾塊沒消的淤青。
「阿公。」林森點了點頭。
「快進來，就等你了。」林過遠朝林森招手。
林森快步走進祠堂。
祠堂里擺著長條桌，上面放著香爐，插著三炷香，煙氣筆直地往上飄。
牆上掛著祖宗的畫像，顏料有些褪色，畫裡的人穿著長袍，表情嚴肅。
供桌上擺著烤乳豬，皮烤得焦黃，旁邊放著幾碗米飯，上面插著紅筷子。
林小虎跟在後面，頭一直低著。
直到走到供桌前，林過遠讓他跪下，他才抬起頭，看了林森一眼，眼神里充滿感激。
「要不是阿森，你現在還在拘留所里待著。」林過遠用拐杖敲了敲地面，發出咚咚聲，「那地方，進去容易，出來難，裡面的看守可不管你是不是林家後人。」
林小虎膝蓋一彎，就要往下跪。
林森伸手扶住他，手掌碰到對方胳膊上的肌肉，還在微微發顫。
「都是族人，不用這樣。」林森臉上掛著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