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唐僧師徒離了金兜山,一路西行,光陰荏苒,又值早春時節。
但見那山林錦翠色,草木發青芽;梅英落盡,柳眼初開。
師徒們行賞春景,緩馬而行,忽見前方一派紅光沖天,照得雲霞皆赤。
唐僧勒馬道:「徒弟啊,你看那前方為何紅光耀目?莫非是哪裡失了火?」
悟空跳上雲頭,手搭涼棚觀看,只見那紅光起處,是座險峻高山,山中有道深澗,澗中火焰騰騰。
笑道:
「師父莫怕,不是失火,是座火焰山。只是這山有些蹊蹺,火焰中竟有靈氣流轉,不似凡火。」
正說間,忽聽得山林中傳來孩童嬉笑之聲,清脆悅耳,卻透著幾分詭異。
只見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孩童,面如傅粉,唇若塗朱,身穿紅襖,項戴金圈,赤著雙足在山澗火焰中跳躍嬉戲,如履平地。
那火焰燒到他身上,反化作朵朵紅蓮,流轉不定。
八戒笑道:「這娃娃好生有趣,竟在火里玩耍,待老豬去問個路。」
搖身變作個黑胖和尚,上前唱個喏道:「小官人,請問此山是何地名?你怎地在火中戲耍,不怕燒著麼?」
那孩童轉眼打量八戒,眼中閃過狡黠之色,笑道:「你這和尚好不曉事,這是我家的浴池,如何玩不得?你等是哪裡來的和尚,敢闖我聖嬰大王的地界?」
悟空聽得「聖嬰大王」四字,火眼金睛一閃,已看出這孩童雖外表天真,實則周身妖氣氤氳,竟是個修煉有成的妖王,忙喝道:
「八戒小心,這不是尋常孩童!」
話音未落,那孩童已現出本相,但見他面如敷粉三分白,唇若塗朱一表才。
鬢挽青雲欺靛染,眉分新月似刀裁。戰裙巧繡盤龍鳳,形比哪吒更富胎。
雙手綽槍威凜冽,祥光護體出門來。哏聲響若春雷吼,暴眼明如掣電乖。
紅孩兒手持一桿火尖槍,指著悟空笑道:
「我道是誰,原來是五百年前大鬧天宮的齊天大聖!聽說吃了唐僧肉可得長生,今日合該我造化!」
悟空大怒:「你這乳臭未乾的娃娃,也敢口出狂言!吃你孫外公一棒!」舉棒便打。
紅孩兒挺槍相迎。這場好殺:
大聖施威甚有能,嬰王鬥勇更無窮。火焰山中為父母,枯松澗下逞英雄。
哏聲響若春雷動,火尖槍如閃電奔。往來相持十數回,妖王槍法妙入神。
悟空金棒如龍舞,紅孩長槍似蛇騰。一個是太乙散仙呼大聖,一個是牛魔之子稱嬰君。二人賭鬥三十合,不分勝負。
唐僧在遠處看得心驚膽戰。
八戒對沙僧道:「這娃娃好生厲害,竟與哥哥斗得旗鼓相當!」沙僧道:「二師兄莫急,待我助大師兄一臂之力。」掣出降妖寶杖,上前助戰。
紅孩兒見二人齊上,呵呵笑道:「來得正好!」從鼻中冒出煙來,口中噴出火來,那火尖槍頓時化作一條火龍,張牙舞爪。
又取出個金晃晃的圈子,望空一拋,叫聲:「著!」但見那圈子迎風就長,化作丈許大小,中間空洞處生出無窮吸力,竟將悟空的金箍棒、沙僧的寶杖一齊套了去!
悟空大驚,急縱筋斗雲跳開。
紅孩兒也不追趕,只收了兵器,得意洋洋道:「甚麼齊天大聖,不過如此!明日便將你師父拿來蒸了吃!」說罷化作一陣風走了。
悟空懊惱不已,對八戒、沙僧道:「這娃娃的圈子好生厲害,竟將老孫的棒子也套了去!你二人保護好師父,老孫去尋個幫手。」
正說間,忽見東方天際祥雲繚繞,瑞氣千條,一朵祥雲自東而來,雲上立著個道人,頭戴芙蓉冠,身穿月白道袍,腰系絲絛,足踏雲履,手持拂塵,面如冠玉,目似朗星,正是李寬。
悟空喜道:「師弟來的正好!方才有個娃娃,自稱聖嬰大王,使個圈子套了老孫的金箍棒去!」
李寬按下雲頭,與唐僧等人見禮,掐指一算,笑道:
「這聖嬰大王乃是牛魔王與鐵扇公主之子,乳名紅孩兒,在此火焰山修行三百年,煉成三昧真火,神通不小。他那圈子乃是太上老君八卦爐中一塊磚所化,能收萬物,非凡力可敵。」
八戒嚷道:「這卻如何是好?連師兄的金箍棒都被套了去!」
李寬道:「師兄莫急,待我試他一試。這紅孩兒雖修煉邪法,然根基尚淺,未必不能度化。」
正說間,忽見山中湧出千百小妖,簇擁著紅孩兒而來。那紅孩兒坐在一輛火輪車上,八個輪子皆是火焰凝成,轉動不休。
見到李寬,喝道:「那道士是何人?敢來管我的閒事!」
李寬上前施禮道:「貧道李寬,見過聖嬰大王。大王修煉不易,何苦為難取經人?不如放下屠刀,皈依正道,他日功果圓滿,豈不勝過在此為妖?」
紅孩兒大怒:「好個潑道,也敢來教訓我!」從口中噴出三昧真火,但見那火:炎炎烈烈盈空燎,赫赫威威遍地紅。
卻似火輪飛上下,猶如炭屑舞西東。這火非是天火,非是凡火,乃是修煉而成的三昧真火,能燒萬物,焚盡乾坤。
李寬不慌不忙,取出一隻白玉瓶兒,拔開塞子,道聲:
「收!」那瓶中湧出無盡真水,化作一條水龍,與火龍相鬥。真水真火相遇,頓時蒸騰起漫天白氣,籠罩四野。
紅孩兒見真火被阻,又取出圈子拋起。李寬早有所備,將拂塵一擺,化作千絲萬縷,纏住圈子。兩個在空中相持不下。
悟空見狀,急縱身去搶金箍棒。
紅孩兒分心二用,又從鼻中噴出濃煙,悟空一時不防,被熏得眼花繚亂,跌下雲頭。
李寬嘆道:「頑劣至此,不得不施雷霆手段了。」頂門現出畝大慶雲,三花聚頂,五氣朝元。手中掐訣,口中念咒,喝聲:
「太極化生,陰陽輪轉!」
但見空中現出太極圖虛影,緩緩旋轉,生出無窮吸力。紅孩兒只覺手中圈子劇烈震動,竟要脫手飛去,大驚失色,忙運功穩住。
李寬又道:「乾坤定位,震巽相激!」
太極圖中生出雷光,劈向紅孩兒。紅孩兒急駕火輪車閃避,雷光擊中山石,頓時炸裂開來。
紅孩兒怒極,咬破舌尖,噴出口精血在火尖槍上,那槍頓時化作一條百丈火龍,張牙舞爪撲來。
李寬將拂塵一拋,化作千朵青蓮,護住周身。火龍與青蓮相撞,迸出萬點火星。
二人鬥法多時,不分勝負。紅孩兒見難以取勝,虛晃一槍,化作一道火光望山中遁去。李寬也不追趕,收起法寶。
悟空趕來道:「師弟為何放他走了?」
李寬道:「這紅孩兒乃是牛魔王之子,與我有些淵源。且他雖為妖,卻無大惡,只是孩童心性,喜好玩鬧。待我明日去尋他父母,好生管教便是。」
當下師徒們在山麓歇息。李寬自去尋牛魔王與鐵扇公主。
卻說紅孩兒敗回洞中,悶悶不樂。
忽有小妖來報:「門外有個道人來訪,自稱是大王舊識。」
紅孩兒出洞觀看,見是李寬,怒道:「你這潑道,還敢來我洞府!」
李寬笑道:「特來與大王講和。令尊牛魔王與我有舊,看在他的面上,不如化干戈為玉帛。」
紅孩兒眼珠一轉,計上心來,假意道:「既如此,請道長入內奉茶。」暗地裡卻吩咐小妖準備陷坑。
紅孩兒見計不成,惱羞成怒,又噴出三昧真火。李寬袖中飛出一面小旗,望空一展,化作丈二大小,旗面繡著八卦圖案,轉動不休,將真火盡數擋住。
「大王且住手!」李寬喝道,「你可知你父母現在何處?」
紅孩兒一怔:「我父母在翠雲山芭蕉洞修行,你待如何?」
李寬嘆道:「令尊令母為你之事,日夜憂心。你在此為妖,終非長久之計。不若隨我去見父母,一家團聚,共享天倫,豈不美哉?」
紅孩兒怒道:「休要花言巧語!看我神通!」又從口中噴出濃煙,洞中頓時伸手不見五指。李寬將旗一展,放出萬道毫光,驅散煙霧。卻見紅孩兒已不見蹤影。
原來紅孩兒使個遁法,逕往唐僧歇息處來。
悟空正在打盹,忽聽得風聲,急睜眼時,只見紅孩兒已擄了唐僧,化作火光而去。八戒、沙僧急追,哪裡追趕得上?
悟空大怒,來找李寬:「師弟!那娃娃擄了師父去了!」
李寬掐指一算,道:「師兄莫急,師父暫無性命之憂。這紅孩兒擄了師父,必是去請牛魔王來共享。我等正好前去,一會故人。」
二人駕雲逕往翠雲山。到得芭蕉洞前,果見紅孩兒正在洞外與牛魔王、鐵扇公主說話。那牛魔王見悟空、李寬來了,怒道:
「孫悟空!你保唐僧西去也就罷了,為何欺我孩兒?」
悟空笑道:「牛大哥說哪裡話?是你這孩兒先擄了我師父,還要蒸了吃哩!」
鐵扇公主垂淚道:「我兒雖頑皮,卻從不傷生害命。定是你等欺他年幼,反來誣賴!」
李寬上前施禮道:「嫂嫂息怒。紅孩兒確實擄了唐僧,現就在洞中。不如叫他出來,當面對質。」
紅孩兒跳出來道:「是我擄的又怎樣?那唐僧肉吃了長生不老,正好孝敬父母!」
牛魔王聞言大驚:「孩兒怎起這等惡念!我雖為妖,卻從不吃人。你快將唐僧放了!」
紅孩兒跺腳道:「爹爹好不曉事!這等機緣,千載難逢!」
正爭執間,忽聽得半空中佛號聲聲,祥光萬丈。觀音菩薩駕蓮台而至,手持淨瓶楊柳,寶相莊嚴。
紅孩兒見了菩薩,怒道:「你是何處善人,敢來管我閒事!」從口中噴出三昧真火,燒向菩薩。
菩薩將楊柳枝蘸取甘露,輕輕一灑,頓時大雨滂沱,澆滅真火。紅孩兒又要噴煙,菩薩取出個金箍兒,望空一拋,化作三個圈兒,分別套在紅孩兒頭、頸、足上。
菩薩念動真言,那金箍兒頓時收緊。紅孩兒疼得滿地打滾,連連求饒。
菩薩道:「紅孩兒,你可知罪?」
紅孩兒泣道:「弟子知罪!求菩薩饒恕!」
菩薩點頭,對牛魔王夫婦道:「此子與我有緣,當收為善財童子,你等可願意?」
牛魔王與鐵扇公主見菩薩慈悲,忙叩首道:「但憑菩薩做主。」
菩薩又對李寬道:「李道長近來功德圓滿,可喜可賀。」李寬忙稽首稱謝。
悟空急道:「菩薩,我師父還在洞中!」
菩薩笑道:「我已知之。」對紅孩兒道:「還不快去請出唐長老?」
紅孩兒此時已被金箍降服,不敢違拗,忙入洞請出唐僧。唐僧見了菩薩,連忙拜謝。
菩薩道:「此間事了,你好生西去。」又對紅孩兒道:「你既入我門,當皈依三寶,勤修善果。」紅孩兒合掌稱是。
菩薩駕雲而去。
牛魔王夫婦謝過李寬說情之恩,自回洞府。紅孩兒隨菩薩往南海去了。
師徒們整頓行李,繼續西行。李寬作別而去。
心有所感,駕雲行至東海之濱,見一座仙山霞光萬道,瑞靄千條。
按下雲頭。
山崖下立一石碑,上書「靈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原是回了師門。
李寬整衣入洞,見菩提祖師端坐瑤台,慌忙下拜:「弟子李寬,拜見師尊。」
祖師微笑:「你且起來。此番下界,功德圓滿,頗顯我門手段。」
李寬再拜:「皆賴師尊教誨。」
祖師道:「你既歸來,當靜心參玄,以備將來大劫。」遂講混元道果,說造化玄機。正是:
李寬聽講,如醉方醒,似夢初覺。
周身道韻流轉,頂現三花,胸涌五氣,功行大進。
忽一日,祖師喚至座前:「如今天地殺劫將起,混沌魔神意圖再臨。你當往北俱蘆洲一行,那處有上古共工氏遺蹟,或可得證機緣。」
李寬領命,拜別師尊,往北俱蘆洲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