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呼嘯。
風刃刮過陸銘的耳廓,像刀子。
他背著陳豹,在漆黑的屋頂上飛掠。
身形壓得極低,如同一隻貼地滑翔的狸貓。
腳尖點在冰冷的瓦片上,起落之間,沒有一絲聲響。
身後的陳豹,卻是一個沉重的負擔,氣息越來越弱。
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破風箱般的嘶啞。
「咳……咳咳……」
陳豹的身體猛地抽搐。
他張開嘴,噴出一口腥甜粘稠的血。
幾滴滾燙的血,濺在陸銘的後頸上。
「停……」
他的聲音虛弱得快要被風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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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下吧。」
「他們……沒追來。」
陸銘的動作沒有半點遲疑。
他雙腳在屋脊上一蹬,幾個起落,躍進一條僻靜無人的小巷。
他輕輕落地。
靴底踩在濕滑的青石板上,悄無聲息。
巷子黑得像潑了濃墨。
只有一絲慘白的月光,從高高的牆縫間斜斜灑落。
他小心地將陳豹從背上放下,扶著他靠上冰冷的牆壁。
陳豹大口喘著粗氣。
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吸氣都帶著撕心裂肺的痛。
濃重的血腥味混合著酒氣,刺鼻難聞。
他沒看自己胸口塌陷的傷勢。
一雙眼睛,在黑暗中,死死地盯著陸銘。
那張用黑布蒙著的臉。
陳豹的眼神,不像個醉鬼。
包間裡的一幕幕,還烙印在他的眼底。
拳拳到肉的悶響。
招招致命的狠辣。
《赤虎三式》的路數再明顯不過。
除了陸銘,他手下找不出第二個人。
巷子裡是死一般的沉默,只有陳豹粗重的喘息在迴蕩。
終於,陳豹開口了。
他的嗓子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為什麼……」
他死死盯著陸銘的眼睛。
「為什麼回來救我?」
陸銘沉默了片刻。
伸手,緩緩扯下了臉上蒙面的布條。
月光下,他那張年輕的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豹哥這麼器重我。」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陸銘要是做了縮頭烏龜,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他的語氣鏗鏘有力。
「呵。」
陳豹的喉嚨里,發出一聲冷笑。
他猛地一弓身,又咳出了一口黑血。
「行了。」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沫,眼神卻比剛才更銳利。
「黑虎幫里傻子是多。」
「但不包括你,也不包括我陳豹。」
他的目光像兩把錐子,試圖鑽進陸銘的腦子裡。
「今晚我要是死在醉春風。」
「你這個新晉的紅人,我陳豹最看重的心腹……」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帶著冰冷的現實。
「怕是活不過三天。」
陸銘挑了挑眉。
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陳豹盯著他,目光深邃,但終究沒有再問下去。
有些事,點到為止就夠了。
「這份情。」
陳豹掙扎著,用手撐著牆壁,緩緩站直了身體。
他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幾分前所未有的鄭重。
「我陳豹,記下了。」
他深深地看了陸銘一眼。
「跟我走。」
「去個安全的地方。」
……
陳豹沒帶陸銘回城南分舵。
那個地方,現在不安全。
他在前面引路,陸銘在後面跟著。
身影融入深沉的夜色。
兩人七拐八繞,穿過一條條狹窄骯髒的巷道,最終停在一處毫不起眼的宅院門前。
陳豹上前。
用一種特殊的節奏,敲了敲門。
門內,沒有任何回應。
過了大約十幾個呼吸。
「吱呀——」
厚重的木門,向內打開一條縫。
一個中年男人,站在門後的陰影里。
他穿著最普通的短褂布鞋,但他站在那裡,氣息沉穩如山。
一雙眼睛,在黑暗中銳利如鷹,瞬間掃過門外的陳豹,然後落在陸銘的身上。
當他看到陳豹胸口那觸目驚心的傷勢時,臉色猛地一沉。
「進來。」
他沒有多問一句廢話,側過身,讓開一條路。
等兩人都進來後,他立刻反手將門關上,插上了門栓。
「姐夫。」
陳豹看到這個中年男人,緊繃了一路的肩膀,終於垮了下來。
姐夫?
陸銘的心頭,猛地一跳。
在整個黑虎幫,能被陳豹用這種近乎依賴的語氣叫做「姐夫」的。
只有一個。
黑虎幫的二號人物,副幫主,錢峻。
錢峻的目光在陸銘身上掃過。
那目光不帶感情,卻像最鋒利的刀鋒,從陸銘的皮膚上一寸寸刮過。
他什麼都沒說,伸出手,扶住搖搖欲墜的陳豹,向院子深處的正屋走去。
屋內陳設異常簡陋。
一張褪色的八仙桌,兩把缺角的椅子。
牆角,立著一個半人高的藥櫃,散發著淡淡的藥草味。
錢峻扶著陳豹在椅子上坐下。
他走到藥櫃前,拉開一個抽屜,從裡面取出一個通體翠綠的玉瓶。
拔開瓶塞,一股無法形容的清香,瞬間瀰漫了整個房間。
陸銘只是吸了一口氣。
就感覺渾身上下的毛孔,都舒展開來。
一股清涼的氣息,順著他的呼吸,鑽入體內。
他眼前,一行提示,悄然跳出。
【你聞到了「碧玉膏」的藥氣,真源+1】
只是聞一聞味道,就能增加真源。
這藥膏比幫里發的那些虎骨酒,強了何止百倍。
錢峻用手指,從玉瓶里挖出一團碧綠色的藥膏。
藥膏晶瑩剔透。
他毫不猶豫地將藥膏,塗抹在陳豹胸口那片塌陷的傷處。
藥膏一接觸皮膚,就化作一縷縷綠色的細線,迅速鑽入血肉之中。
陳豹的呼吸,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平穩下來。
他臉上那股死灰般的青紫色,也漸漸褪去,轉為蒼白。
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命,算是保住了。
「姐夫。」
陳豹緩過一口氣,抬起頭,看向錢峻。
「這位兄弟,叫陸銘。」
他沒有添油加醋,只是把今晚發生的事情,粗略地複述了一遍。
從碼頭被截殺,到醉春風被伏擊。
他很聰明,完全隱去了陸銘蒙面救人的細節。
只說在最關鍵的時刻,是陸銘拼死殺出一條血路,將他從重圍中救了出來。
錢峻安靜地聽著。
他臉上的表情,沒有一絲一毫的變化。
直到陳豹說完。
他才緩緩轉過頭,再次看向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的陸銘。
陸銘站得筆直。
他沒有躲閃,也沒有畏懼。
他就那樣平靜地與錢峻對視,目光清澈,不含一絲雜質。
半晌。
錢峻眼中的銳利,緩緩收斂了回去。
他點了點頭。
一直緊繃的嘴角,扯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好小子。」
他的聲音不高,但低沉有力,帶著一股威勢。
「有膽有識。」
「忠義可嘉。」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我錢峻這個人,向來恩怨分明。」
「你救了我小舅子一命,就是我錢峻的恩人。」
他的目光掃過陸銘那身粗布衣服。
「說吧。」
「你想要什麼?」
「金銀,地位,還是女人?」
陳豹在一旁,適時地開了口。
他的聲音依舊虛弱,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狡黠。
「姐夫,陸銘這兄弟,是個武痴。」
「不愛金銀,也不好女色。」
「就愛功法和能增長功力的靈藥。」
「哦?」
錢峻的眼中,閃過一絲欣賞。
他沒有絲毫猶豫,從懷裡掏出了兩樣東西。
一個巴掌大小的錦盒。
一個通體雪白的小玉瓷瓶。
「這盒子裡。」
錢峻將錦盒放在桌上,推到陸銘面前。
「這是《赤虎拳》的第三部分,也是最核心的部分。」
「沒有它,你練的就只是粗淺把式,傷人傷己。」
「有了它,這門邪功,才能真正發揮出它該有的威力。」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傲然。
「在整個黑虎幫,有資格看到這下篇的,不超過五個人。」
他又晃了晃手中的那個小白玉瓷瓶。
「這瓶里,是三顆『凝血丸』。」
「武安府官方藥局出品,青嶺縣裡可是難得一見。」
「一顆,就能補足你修煉邪功所虧空的半年氣血。」
陸銘的心跳,猛地加速。
凝血丹可不是那些摻了妖魔血的劣質魔藥,這是真正的靈丹妙藥。
這份獎賞,比他預想的,要誇張。
對別人來說,凝血丹是保命、彌補根基的靈藥。
但對他來說……
不只是補藥。
更是三份最純淨、最龐大的「經驗包」。
他沒有矯情。
也沒有絲毫的推辭。
他向前踏出一步,雙手捧起桌上的錦盒與瓷瓶。
動作沉穩,沒有一絲顫抖。
然後,他對著錢峻和陳豹,鞠了一躬。
「謝副幫主賞賜!」
「謝豹哥提攜!」
錢峻站起身,走到陸銘身邊,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