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的木門,緊緊關閉。
陸銘盤腿坐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
他的手中,攥著一本薄薄的冊子。
《赤虎拳·下篇》。
他翻開泛黃的書頁,借著昏暗的油燈,細細觀摩。
每一頁上的圖譜,都用硃砂勾勒著詭異的人體氣血流轉軌跡。
他閉上眼。
拳頭,慢慢攥緊。
體內的氣血,如同沸騰的岩漿,開始翻湧。
他試圖按照圖譜上的指引,將這股力量,緩緩流轉。
進境,很慢。
但每一次成功的嘗試,都讓他對自身氣血的操控,更加精妙一分。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
自己的力量,正在緩慢地向上攀升。
三天三夜。
他幾乎沒有合過眼。
除了最基本的吃飯喝水,所有的時間,都被他用在了練拳上。
狹小的柴房裡,拳風呼嘯。
震得脆弱的木板,都在嗡嗡作響。
第三天,深夜。
一縷慘白的月光,從窗戶的縫隙里灑了進來。
陸銘緩緩收拳而立。
他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側耳傾聽。
外面街巷,一片寂靜。
徐家的人,似乎並沒有在城裡大肆搜捕。
風聲,好像過去了。
他深吸一口氣。
推開抵著門的破椅子,拔下了門栓。
身形一閃,便悄無聲息地潛入了夜幕之中。
……
城南分舵。
陳豹的房門前,燈火昏黃。
陸銘站在門外,輕輕敲了兩下。
叩,叩。
「誰?」
門內,陳豹的聲音透著三分無法掩飾的警惕。
「是我,陸銘。」
「吱呀——」
門,從裡面被拉開。
陳豹站在門口。
他的臉色,依舊有些蒼白。
當看清門口站著的陸銘時,他明顯鬆了一大口氣,緊繃的身體也放鬆下來。
「進來。」
陸銘閃身而入。
門,迅速被關上。
房間裡,油燈的火苗跳躍著,映得牆壁上的影子,影影綽綽。
陳豹的傷勢,看起來好了大半。
但他眼底的那股子疲憊,卻無論如何也藏不住。
「你小子,現在才出來。」
陳豹的聲音有些沙啞。
「真是沉得住氣。」
他從桌上拿起茶壺,親自給陸銘倒了一杯熱茶。
茶水冒著騰騰的熱氣,被推到陸銘面前。
「我還以為。」
陳豹的語氣很坦然,帶著幾分自嘲。
「你拿了錢和丹藥,就此跑路,再也不回來了。」
換成他自己。
得了這麼一筆錢財,又惹上了徐家那樣的龐然大物。
恐怕早就連夜逃出縣城了。
陸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溫熱的茶水滑過喉嚨,暖得胃裡很舒服。
他放下杯子,目光平靜地看著陳豹。
「我躲了幾天,見外面沒了風聲,就想著過來見見豹哥。」
「就算要跑路,也得請教豹哥給指條道。」
陳豹愣住了。
他盯著陸銘那雙清澈的眼睛。
不知道這兩句話中,有幾分是真,又有幾分假。
隨即,他苦笑一聲,搖了搖頭。
陳豹伸出大手,重重地拍在了陸銘的肩膀上。
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
「好……」
房間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油燈的火苗,在噼啪作響。
牆上的影子,在不停地搖晃。
陳豹的目光,漸漸變得深邃。
像是在心裡,下定了某種決心。
他拿起桌上的酒壺,猛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順著他的嘴角流下,滴落在他的衣襟上。
他用袖子抹了把嘴,緩緩開口。
「陸銘,有句話,我不知當講不當講。」
「你和我,跟幫里那幫混吃等死的廢物,都不一樣。」
「你天資卓絕,心性沉穩,不該爛在這泥潭裡。」
他的眼神,變得有些迷離,仿佛陷入了遙遠的回憶。
「我十歲,就被我爹送進了武館。」
「靠著姐夫的幫襯,十六歲才從武館出來。」
「整整六年!」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壓抑的顫抖。
「我不僅學武,還跟著武館裡的老夫子,讀四書五經。」
「聽他講那些聖人之言。」
「我曾經以為,我陳豹,將來要以文聖之德立身,以武聖之勇立命。」
「光宗耀祖!」
他自嘲地笑了。
笑聲乾澀得,像是兩片枯葉在摩擦。
「可結果呢?」
「武道科舉,我連最基礎的院試都過不了。」
「六年苦修,寒窗苦讀,連一個最低階的『武生』功名,都沒拿到。」
「到頭來,還得靠著我姐夫的關係,進了這黑虎幫。」
「成了一個整天打打殺殺,欺壓良善,惟利是圖的混蛋!」
他又灌了一大口酒,眼中血絲密布。
「聖人之言?狗屁!」
「廟堂上坐著的那些大人,哪個不是聖人門徒?」
「我陳豹,既然已經爛在泥潭裡,還講什麼狗屁的道理!」
「今朝有酒今朝醉,能活一天是一天!」
這番話,像是一把把冰冷的刀子,刺得房間裡的空氣都冷了幾分。
陸銘靜靜地聽著。
他的手指,在粗糙的茶杯上,輕輕地摩挲。
他看著眼前的陳豹,對他有了一絲新的認識。
這個欺軟怕硬,狡詐貪婪,不值得任何人同情的混蛋。
原來,也曾是個有夢想的人。
只是那個夢想,早就被這個殘酷的現實,碾得粉碎。
陸銘的心頭微動。
他對這個世界的殘酷,又多了一層新的體會。
他順勢開口,問出了自己最關心的問題。
「豹哥,武道科舉,究竟是怎麼回事?」
陳豹的動作頓了頓。
酒壺停在了半空。
或許是酒意上了頭,或許是真的把陸銘當成了自己人。
他把他知道的,全都講了出來。
「官辦武館,是東越王朝境內,唯一的正統武道啟蒙之地。」
「普通人想參加武道科舉,必須獲得官辦武館的學員身份。」
「那裡學費昂貴,尋常人家,砸鍋賣鐵也供不起。」
「武道科舉,分院試、鄉試、會試。」
「層層選拔,難如登天。」
「到了最後,比的已經不是武功,全是家世背景和資源的角逐。」
「只有通過了鄉試,拿到武舉人的功名,才有資格參加特殊的考核。」
「一旦通過,就能直接入朝為官,魚躍龍門,光耀門楣!」
陳豹說到這裡,眼神黯淡了下去。
他放下酒壺,用手指了指天,又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想出人頭地,只有兩條路。」
「要麼,投個好胎,生在那些世家大族。」
「要麼,就得靠自己,一拳一腳打出來,還得保證自己能活到最後。」
他深深地看了陸銘一眼。
「你,或許有這個機會。」
他的話鋒一轉,聲音壓得極低。
「從明天起,你不用再去跟人打打殺殺了。」
「你去南城邊的『山貨集』,給我當個管事。」
「那個地方,相對安全,沒什麼油水,也沒什麼爭鬥。」
「徐家的人,手也伸不了那麼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