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山林歸來,踏入青嶺縣城門的那一刻,陸銘便察覺到了一股無形的壓抑。
這股壓抑,比他離開前,要濃重十倍。
街道上,行人步履匆匆。
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幾分警惕與惶恐,眼神下意識地掃視著周圍。
曾經熱鬧非凡的街邊攤販,少了起碼一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隊隊手持兵刃,來回巡邏的護衛。
他們的衣著各異,顯然來自不同的商號或鏢局。
但他們眉宇間的緊張感,卻是如出一轍。
整個青嶺縣,像一根被悄然繃緊到極致的弓弦。
只需要一個最微小的觸動,便會徹底崩斷。
陸銘走進一家路邊的茶館。
他隨便找了個角落坐下,要了一壺粗茶。
鄰桌,幾個商人打扮的男子,正壓低了聲音,神色驚懼地交談著。
「聽說了嗎?」
「城西的『興成當鋪』……完了!」
一個微胖的商人聲音發顫,他端著茶杯的手,不自覺地抖動著。
「怎麼可能沒聽說!」
另一個乾瘦商人接過了話頭,他下意識地向四周看了看。
「就是昨晚的事,今天早上才被報官發現!」
「一家上下,十五口人!」
「從掌柜的到夥計,再到後院看門的那條大黃狗,一個活口都沒留下!」
「全被宰了!」
一個臉色發白的商人,咽了口唾沫。
「我有個親戚就住在當鋪隔壁,他說,一整晚,連半點呼救聲都沒聽到。」
「這幫天殺的賊人,手法太詭異了。」
「當鋪里的財物,被洗劫一空,連地窖都被撬開了。」
「官府的人去看過,說是現場沒留下半點有用的線索。」
微胖商人又開口。
「府衙門口的懸賞告示都貼出來了,五千兩白銀!」
「我的天爺,五千兩啊!」
「可誰敢去揭那個榜?」
乾瘦商人冷笑一聲。
「揭榜?」
「是嫌自己命長,去送死嗎?」
「這夥人來去無蹤,手段又如此狠辣,絕不是一般的江洋大盜!」
「我聽說,這已經是半個月內的第三起滅門血案了!」
話音落下,鄰桌陷入了一片死寂。
三個人臉色慘白,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陸銘端起茶杯,將裡面的茶水一飲而盡。
茶水已經微涼,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這些慘案的受害者,無一例外,全都是家底豐厚的富商。
作案手法,也都是一般無二的殘忍滅門,以及赤裸裸的暴力掠奪。
難怪整個縣城的富人們都陷入了恐慌。
人心惶惶之下,他們只能不惜血本地從外地聘請護衛,試圖自保。
陸銘放下幾枚銅錢,離開了這家茶館。
他徑直走向匯寶商行的方向。
他需要找到王小山,了解更詳細的情況。
剛一踏入匯寶商行的大門,一名眼尖的夥計便看到了他。
那夥計先是一愣,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陸……陸老闆!」
「您回來了!」
夥計的聲音因為過度激動而有些變調。
他甚至顧不上去向樓上通報,直接小跑著迎了上來,對著陸銘深深一躬。
「陳老闆正在頂樓,他天天念叨您!」
「您快請!快請!」
陸銘心中微動。
他跟著夥計,穿過略顯冷清的大堂,一路登上了頂樓。
頂樓的房間裡,瀰漫著一股濃郁的茶香。
陳豹正伏在一張巨大的書案上。
案上,攤開著一張青嶺縣的輿圖,上面用硃砂筆畫滿了各種圈圈點點的標記。
他的頭髮有些散亂,眼眶深深地陷了下去,裡面布滿了細密的血絲。
整個人仿佛幾天幾夜沒有合過眼,憔悴得厲害。
當看到陸銘時,他那張寫滿了疲憊與焦慮的臉上,瞬間湧現出一股無法言喻的驚喜。
「陸兄弟!」
陳豹激動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因為動作太猛,甚至帶倒了身後的椅子。
他幾步就沖了上來,雙手緊緊抓住了陸銘的肩膀。
「你可算是回來了!」
「你來得太是時候了!」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顫抖。
「出什麼事了?」
陸銘的目光,越過陳豹的肩膀,落在了那張畫滿了紅色標記的地圖上。
「唉!」
陳豹重重地嘆了口氣,他放開手,將陸銘引到桌邊坐下,親自給他倒了一杯茶。
他的嗓音有些沙啞,指著地圖上的幾個紅圈,沉聲道。
「從二十多天前開始,城裡就出現了一夥神出鬼沒的『飛賊』。」
「他們專挑富商下手,手段極其殘忍,從來不留活口。」
「現在,全城的商戶,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終日。」
陸銘的眼神變得冰冷。
「官府呢?」
「官府?」
陳豹苦笑一聲,用力搖了搖頭。
「他們也在查,派出了所有的捕快,可屁用沒有。」
「那伙人身手太高,來去如風,根本抓不到半點影子。」
「我們懷疑,對方的頭領,至少是煉體境後期,甚至更強的高手。」
他頓了頓,疲憊的臉上露出一絲決然。
「再這樣下去。」
「那伙飛賊的手,早晚要伸到我們富源商盟的頭上。」
「所以,我跟其他幾位大掌柜商量之後,做了一個決定。」
他伸出手指,在地圖上的東北區域,重重一點。
「我們決定,將商盟所有商鋪里最貴重的貨物,全部集中到這個防衛最森嚴的大型倉庫里。」
「收縮防線,將我們手裡能動用的精幹人手,都集中到那裡,統一看守。」
陳豹的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與其被他們逐個擊破,不如把手掌握成拳頭!」
「集中所有力量,守好我們的命根子!」
陸銘點了點頭。
他認可這個策略。
在敵暗我明的情況下,收縮防線,集中力量,確實是當前最好的辦法。
「所以……」
陸銘剛開口。
陳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對著陸銘,鄭重地躬身一禮。
「陸兄弟,我知道,這已經超出了我們當初的約定。」
「也知道,你不喜歡摻和這些亂七八糟的破事。」
他的語氣無比誠懇。
「但現在,實在是到了最關鍵的時候。」
「我們手裡的人手嚴重不足,幾個信得過的大掌柜,都在外面帶人盯梢,滿城搜集那伙人的情報。」
「倉庫那邊,現在只有我一個人調度。」
「我心裡實在沒底。」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看著陸銘。
那目光中,充滿了信任與期盼。
「你能不能抽兩天時間,過來幫兄弟們壓壓陣?」
「只要守過這兩天!就兩天!」
「我們從府城請的高手就到了。」
「到那時,危機自解。」
陸銘沉默了片刻。
他看著一臉疲憊,卻依舊在強撐著的陳豹。
又想到了自己匯寶商行「二老板」的身份。
於情,於理,他都沒有拒絕的理由。
他緩緩地點了點頭。
聲音沉穩而有力。
「我答應你。」
……
傍晚時分,夜幕低垂。
陳豹親自帶著陸銘,穿過幾條戒嚴的街道,來到位於縣城東北邊緣的大型倉庫。
還未走近,一股肅殺之氣便撲面而來。
這裡,已經被改造成了一座臨時的堡壘。
高高的院牆上,每隔十步便插著一支熊熊燃燒的火把。
火光將整個倉庫區照得亮如白晝,不留一絲一毫的陰影死角。
倉庫內外,人影綽綽,至少聚集了上百名精悍的好手。
他們或三五成群地在牆頭上來回巡邏。
或手持鋒利的兵刃,守在每一個關鍵的隘口。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緊張,但眼神卻異常堅毅。
陳豹領著陸銘,走進了倉庫大院。
院內的人看到陳豹,紛紛點頭致意。
「陳大掌柜。」
當他們的目光,落在陳豹身後那個沉默的身影上時,許多人的臉上都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陸銘的目光,也緩緩掃過院內的眾人。
隨即,他微微一怔。
一張張熟悉的面孔,瞬間映入他的眼帘。
那個靠在牆邊,正仔細擦拭著長槍的中年漢子,是王叔。
那個帶著一隊人,正檢查著門口防禦工事的精幹青年,是趙全。
還有鄭亮、陳大牛、陳二牛兄弟……
聚集在此的上百號人,竟然有七八成,都是當初靖安會裡的袍澤弟兄!
「陸……陸隊長!」
不知是誰第一個看清了陸銘的臉,他愣了一下,隨即扯著嗓子喊了出來。
「是陸隊長!」
「陸哥!」
「真的是陸哥!」
一時間,院子裡所有來自前靖安會的漢子們,全都沸騰了。
一張張在火光中顯得疲憊而緊張的臉上,此刻都綻放出發自內心的喜悅與激動。
看著眼前這群曾經與自己並肩作戰的兄弟。
一股久違的暖流,在陸銘的心中緩緩淌過。
他點了點頭,目光平靜地掃過每一張熟悉的面孔。
他身上那股原本內斂到極致的氣息,不經意間,流露出了一絲。
那股如山嶽般沉穩、如深淵般厚重的氣勢,瞬間籠罩了全場。
所有圍攏上來的漢子們,都感到心頭猛地一松。
那股縈繞了他們數日的恐慌與不安,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瞬間撫平,消失得無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