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銘的目光,鎖定在那道身影上。
他的記憶里,錢峻雖然氣度沉穩,但眉宇間總縈繞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
但眼前的錢峻,身形似乎比之前挺拔了不少。
原本花白的雙鬢,竟恢復了些許墨色。
整個人,仿佛憑空年輕了十歲。
他隨意地站在那裡,雙手負後。
卻自有一股淵渟岳峙、深不可測的氣息,悄然瀰漫開來。
他的雙目,神光湛湛。
開合之間,銳利如鷹隼,深邃如古潭。
換血境!
陸銘的心中,瞬間閃過這三個字。
錢峻,真的邁出了那一步。
踏入了無數武者夢寐以求的換血之境。
「大老闆!」
一聲整齊劃一的低吼,打破了清晨的死寂。
以陳豹為首,所有還能站立的商盟護衛,在看到錢峻的瞬間,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杆。
他們躬身抱拳,動作乾脆利落,充滿了發自內心的敬畏。
「見過大老闆!」
聲浪匯聚,在這片剛剛被鮮血浸染過的土地上,隆隆迴蕩。
錢峻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
掃過那些傷痕累累卻依舊挺立的漢子。
掃過地上躺著,正在痛苦呻吟的傷員。
最終,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些被一張張白布覆蓋的,已經冰冷的軀體上。
他的臉上,沒有半分突破境界的喜悅。
只有沉重的肅穆與哀痛。
「兄弟們,辛苦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錢峻緩步向前。
他腳下的塵土,與凝固的暗紅色血跡混雜在一起。
「所有犧牲的兄弟,撫恤金翻三倍!」
「他們的父母妻兒,自今日起,由我們富源商盟,奉養終身!」
此言一出,人群中響起一片粗重的呼吸聲。
一些正在為犧牲同伴而悲傷的漢子,猛地抬起頭,通紅的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
錢峻沒有停頓,聲音愈發洪亮。
「活著的兄弟,獎勵同樣翻三倍!」
「轟!」
人群徹底沸騰了。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這是千古不變的道理。
錢峻用最簡單、最直接的方式,獎勵每一個用命去拼的人。
然而,錢峻的目光並未在眾人身上停留太久。
他穿過人群,徑直走到了陸銘的面前。
所有人的視線,都跟隨著他的腳步,最終聚焦在了這個年輕的少年身上。
陸銘靜靜地站著,神色平靜。
錢峻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他伸出寬厚的手掌,重重地拍在了陸銘的肩膀上。
「砰!」
一聲悶響。
陸銘只覺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從肩頭傳來。
那力量雄渾如江河,深不可測,卻又在接觸的瞬間收斂無蹤。
錢峻眼中的笑意更濃了。
他當著所有人的面,一字一句地大聲說道。
「我,沒有看錯你。」
周圍的護衛們看向陸銘的眼神,充滿了敬畏,欽佩,還有發自內心的感激。
他們都清楚。
若沒有陸銘,今夜,這裡將是人間煉獄。
他們中沒有幾個人能活下來。
陸銘心中也是微微一動,他抱拳,沉聲道。
「分內之事。」
「哈哈哈!」
錢峻仰天一笑,不再多言。
他猛地轉身,面向所有浴血奮戰的兄弟。
他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凜冽的殺伐之氣。
「兄弟們!」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驚雷,震得每個人耳膜嗡嗡作響。
「我們守住了自己的家當。」
「我們,活下來了!」
「但是。」
他話鋒一轉,聲音中充滿了壓抑的憤怒與悲痛。
「看看你們的身邊。」
「看看那些躺下的兄弟。」
「他們,再也站不起來了!」
「他們為什麼會死?」
錢峻一聲怒喝,如雄獅咆哮,聲傳四野。
「因為黑虎幫。」
「因為孫興虎那個背信棄義的狗東西!」
「在青嶺縣地界,能糾集出如此龐大數量的飛賊,除了孫興虎,還有誰能做到?」
「孫興虎!」
這個名字一出,人群中立刻爆發出陣陣壓抑的怒罵和詛咒。
錢峻高舉手臂,將在場所有人心中積壓已久的憤怒、悲痛、不甘,徹底點燃。
「想當年,黑虎幫是誰建立的?」
「是我們所有人的父輩。」
「是那些一刀一槍在青嶺縣殺出血路的兄弟們,共同建立的家業。」
「可現在呢?」
「這個家,被姓孫的霸占了。」
「他靠著背後見不得光的孫家撐腰,將一個個曾經共同打天下的老兄弟,或排擠,或暗害,或哄騙著去送死。」
「他把我們父輩用命換來的基業,變成了他孫家的私產。」
他的話,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進在場許多出身黑虎幫的老人心中。
他們想起了自己的父親,想起了那些無故消失的叔伯。
想起了黑虎幫是如何一步步從一個講義氣的江湖幫派,變成孫興虎一人的工具。
「他霸占了幫派還不夠。」
錢峻的聲音愈發冰冷,充滿了令人不寒而慄的恨意。
「為了滿足他和他背後主子的野心,他甚至不把兄弟們當人看。」
「他搞來了那些傷天害理的邪功和魔藥,逼著幫里的兄弟去練。」
「一個個好端端的漢子,被練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要麼氣血衰竭而亡,要麼瘋癲而死。」
「你們告訴我,這是兄弟該幹的事嗎?」
「不是!」
人群中,有人紅著眼睛嘶吼道。
「這他媽是畜生!」
錢峻的聲音如同重錘,一錘接一錘地敲打在所有人的心上。
「更喪心病狂的是,那些被他榨乾了價值,或是看透他真面目想要退幫的兄弟,一個接著一個的失蹤。」
「你們以為他們都去哪了?」
「我告訴你們。」
「他們被秘密抓捕,被當成了祭品,去獻祭給了妖魔。」
「孫興虎和他手下的那群爪牙,早已背叛了當年的誓言!」
「現在的黑虎幫,是一個吃人的魔窟!」
「一個把兄弟當牲口,把人命當草芥的屠宰場!」
「我們那些死去的兄弟,都是死在這群畜生的貪婪和背叛之下。」
一番話,字字泣血,句句誅心。
所有人的胸膛都劇烈地起伏著,眼睛裡燃燒著熊熊的怒火。
悲傷已經轉化為了最純粹的仇恨。
錢峻高高舉起拳頭,振臂一呼,聲震雲霄。
「這筆血債,要不要討回來?」
短暫的寂靜之後,是火山噴發般的怒吼。
「討回來——!」
「血債血償——!」
劫後餘生的漢子們,用盡全身的力氣,將胸中的悲憤與怒火,全部傾瀉在這一聲聲吶喊之中。
復仇的火焰,在每個人的心中被徹底點燃,熊熊燃燒。
就在這群情激憤的頂點,錢峻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為之沸騰的舉動。
「噌——!」
他抽出腰間一柄寒光閃閃的匕首。
在眾人驚愕的注視下,他毫不猶豫地抬起左手。
鋒利的刀刃,在他的手掌心上,狠狠一划。
嗤啦!
一道深深的口子瞬間裂開。
殷紅的鮮血,立刻涌了出來。
滴滴答答,落在腳下那片被兄弟們的鮮血浸染過的土地上。
鮮血交融。
錢峻高高舉起自己流血的手掌,面向所有人。
他的眼神堅毅如鐵,聲音如同洪鐘大呂。
「我,錢峻,在此立誓!」
「從今日起,我富源商盟,與孫氏黑虎幫,不死不休。」
「我誓要將孫興虎及其走狗,斬盡殺絕。」
「用他們的血,來祭奠我們枉死的兄弟。」
「此誓,天地為證,神鬼共鑒。」
「不死不休!」
他的聲音,帶著換血境強者的威嚴,帶著滔天的決心,席捲全場。
「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
陳豹和所有護衛們狂熱地嘶吼著。
他們高舉起手中還沾著血跡的兵器,用盡全力地響應著這血色的誓言。
這一刻,再無退路。
這一場在倉庫區的割血為誓,正式宣告了青嶺縣最大的兩股勢力,將鬥爭從暗流涌動的桌下,徹底擺上了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