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有終與李繼昌等人,此刻的選擇不多,
或者無從選擇,
軍報顯示依據詔書行事,
想必官家與最高軍事部門樞密院之間有些話隱而不講。
官家不明說,樞密院不追問,
才會有這樣的軍報。
本是準備冷眼旁觀太子被帶走,
但是太子好似瘋狂了一般,命人射死了宣詔使,
從軍幾十年,哪見過這樣的人。
也許太子真的被嚇壞了,
九歲的孩子,
在剿滅益州降兵時,
被過於血腥的場面嚇出了後遺症,也在情理之中。
但是他們不能講,同樣被嚇懵了,所以跟隨太子一塊瘋。
既然事情已經發生,就要冷靜面對,
妥善處理才是唯一正解。
現在詔書已消失,
依據詔書行事已是空話,
此刻趙祐依舊是蜀地的最高指揮,
而太子令,依舊是蜀地的最高指令,
需要現在立刻做的,是與主管軍報傳遞的監司衙門,
蜀地各州,知州事、通判、鈐轄司使,
幾方擬定書信,詳述此事原委,派急腳遞,七天趕到汴京上奏朝廷,等解決辦法,或者是處理結果,
否則拖下去,極有可能會被官家認為,蜀地官員要與太子合謀造反。
詔書通常會有益州知府、轉運使、鈐轄司,三方查驗真偽,
但現在是戰時,汴京的任命書尚未下達,無法查驗。
雷有終思慮間,感覺趙祐這樣做,在道理上,似乎講得通,
宣詔使王安是否假冒,
除了張耆告訴他們,熟識,是宮裡的人,
並無其他人可以出面證明。
在城牆上,張耆出爾反爾,講宣詔使假冒,
太子果斷命令射殺此等大逆之人,並無不妥,
可是這種事,仔細想,也太離奇,太讓人不可思議。
看著兵士們喜形於色的,割上百假冒禁軍的耳朵,搜腰牌,念叨斬殺數,想著能換多少戰功、領多少賞錢,
雷有終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如果不遇到趙祐,哪還會有這麼多驚死人的事直面而來。
嘆息間瞧見李繼昌在拭眼角,內心突然有了種同病相憐的淒涼感,
這種只有改朝換代之時,才會有的殺宣詔使,焚燒詔書的事,讓他們遇到了,解決得不妥當,會抄家滅族,
看著城牆上的趙祐往城牆下丟了把核桃皮,稚嫩小臉消失不見,他吸氣抽了抽鼻子,神色木然,
他已確信,大宋未來的官家,皇太子趙祐,
他惹不起。
……
回到蜀王府中正堂,趙祐語氣煩悶道
「為何有人膽敢篡改詔書、軍報,要來害本宮,這膽子也忒大了吧」
瞥了眼哭喪著臉的三人,趙祐擔心眾人被假宣詔使嚇到,影響了彼此融洽的感情,
此刻有必要舒緩一下氣氛,他隨口道
「汝等有何看法,不如講講,憋在心裡,頗為不美」
張耆此時已經緩過了神,有一搭沒一搭的接腔,垂目點著頭輕聲道
「是大,太大了,天大,大得離譜」
趙祐倚躺臥榻,往嘴裡塞了一瓣核桃仁,拿過《道德經》翻看,語氣不滿道
「這許多大,什麼意思嘛」
「如果汝等覺得官家會漠視親情,鐵石心腸,有意加害大宋的太子,他的皇兒」
「汝等可以眾口一詞,認定城門口被燒死的賊人是真的宣詔使,可以編些不利於本宮的詔書內容,把本宮押出去,交給雷有終」
「雖然汝等已鑑定過宣詔使為假冒,但是並無多少人看到,再鑑定為真即可」
在趙祐臥榻邊一丈遠的地方,一溜肅立的張耆、周懷政、任守忠一臉的苦悶,
世上哪有人敢假冒宣詔使,
再帶領百人,進入有重兵駐守的益州城,宣讀詔書。
而且剛才的一切,只要不是個盲人,都看到了,
太子的並無多少人看到,
大概指的是,益州城內現有的幾十萬老百姓無看到。
即使太子現在真的與他們一起出去,於事無補,
出去幹嘛,逛街嗎?
經過官家與劉娘娘的親信,張耆、周懷政、任守忠,鑑定過的假冒宣詔使已被燒死,
且已被雷有終聽從太子的命令,派人焚屍乾淨,
隨行的上百禁軍已盡遭屠戮,算入雷有終等將領此次平叛的軍功之中,
等同於雷有終已經表態,蜀地最高長官依然是趙祐。
詔書已燒毀,出去之後,雷有終完全可以把他們三人關起來,
理由是如果詔書為真,完全是他們三人教唆太子殺人,
為以防萬一,防止他們三人逃跑,這般做法有必要,
上頭查起來,有個交代,有人背鍋。
如果詔書為假,張耆為何信誓旦旦,騙雷有終與李繼昌等將領,講詔書為真,宣詔使為真?
與賊人沆瀣一氣,坑死大宋太子,以此逼反雷有終、李繼昌,拿下益州城稱蜀王?
出內城,張耆必會出事,無論詔書是否真假,
周懷政、任守忠可能會倖免,前提是詔書確實為假。
此刻,確定詔書為假,反而對三人更有利,
死個宣詔使,百名禁軍不是大事,戰時,死傷正常。
趙祐講完這句話,無絲毫真的想出城的動作,甚至姿勢都無變化,倚躺臥榻認真看書,
隨手抓了把身側桌上的榛子仁塞進嘴裡,掉在身上一些,被他彈指幾下,滾落地上,
臥榻邊兩名剝果仁的小宦官垂首認真剝殼,目不斜視。
三人聽到趙祐的隨口胡扯,瞬間雙膝酸軟,趔趔趄趄的跪地道
「屬下隨太子殿下共進退,萬死護太子殿下周全」
「奴婢萬死難報太子殿下大恩」
「奴婢萬死只為太子殿下周全」
趙祐嚼著榛子仁,想起個問題,疑惑道
「詔書里什麼內容?」
張耆挺身道
「據屬下了解到的,似乎官家要太子回汴京,解釋為何益州城久攻不克」
趙祐歪頭吐了幾口榛子仁皮兒,注目手裡的書籍道
「王安——確有此人?」
張耆愣住了,
講王安為真宣詔使的是他,
好似……講王安為假詔安使的也是他,
這跳進黃河也洗不清的冤枉,使他此刻不知道怎麼講才好,
他怯聲道
「屬下認為,好似……也許有這麼個人,模模糊糊,記不太清」
「什麼!聖旨是真的?」
張耆被趙祐的驚呼嚇得一哆嗦,抬頭看時,內心有了許多莫名的怪異感,
趙祐只是驚呼,身姿無動分毫,把手裡的書籍翻了一頁,認真閱讀。
「那麼汝為何講,宣詔使,為假?迫使本宮射死了他,豈不冤枉人家,這該如何是好?」
張耆此刻,內心有些許的衝動,他想大呼一聲「屬下無能,屬下不幹了」取下頭上的官帽,甩袖走人,
可是,現在與此事相關的所有人,都在竭盡全力想後路,找替死鬼,找人背鍋,
出了內城,他立刻會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