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官家與大宋朝廷來講,
武將之後,太子趙祐,不可久留,
在太子之位越久越麻煩,
若是大趨勢形成,
對文官集團的信心,造成無可挽回的打擊,
朝局勢必會有大的動盪,
可是蜀地不穩,大宋三分之一的稅收交不上來,
依然會使朝局不穩,人心向背,
若是二者能同步而行,定會兩全其美。
此刻以劉娥的視角分析來看,
官家的話里,點明,
趙祐與蜀地同等重要,要儘快妥善解決,
宣詔使王安,無論是否假冒,都已死去無疑,
既然無跡可尋,那麼就衣冠冢厚葬,重重撫恤家人即可,
這是小事。
蜀地眾官員與張耆、周懷政、任守忠聯署證實宣詔使為假冒,那麼必不會錯,
再在此事過多的糾纏,得不償失,
集中精力穩定蜀地、鍛鍊趙祐為好。
雅州山高林密,瘴癘橫行,
茶園俱是在崇山峻岭之上,陽光充足、霧氣瀰漫之地,
茶田如掛於峭壁,採摘需腰系藤索懸於危崖,
每年墜崖而亡者十數人,
而且運茶的山路多五步蛇、毒蠍、蜈蚣,
茶農更多的是被毒物咬傷,不治而死。
雅州入貢朝廷的茶綱,每年被茶寇武裝劫掠數十次,
地方官員聽之任之,養匪自肥,
若是前去平息,事態的兇險程度定然勝過益州督戰。
官家所講高屋建瓴、鞭辟入裡,
糾纏眼前,不如放眼未來,
既能解決雅州茶寇嘯聚事件,又能鍛鍊太子趙祐,
可謂互利共贏、一舉兩得,
官家的考慮,更周詳一些。
劉娥自信已經猜出八九成官家的意思,斟酌用詞,權衡片刻,
輕聲言道
「官家聖明,妾愚見以為,不如暫時擱置此事,即刻快馬趕赴益州傳旨,派太子前往雅州平息茶寇嘯聚之事」
「趙祐是官家血脈,既然能用上,就繼續用,也許他是官家的福將」
「趙祐身邊要繼續隨侍張耆、周懷政、任守忠,不可讓他們擅離,益州剛定,雷有終、李繼昌暫時留守益州為好」
「事後太子與他們一同回到汴京,當面問詢」
「此次不用派宣詔使,只把詔書用急腳遞,八日之內送到益州即可」
劉娥此番話,講得中肯,不偏不倚,
話落,叩首在地,語氣端肅
「伏請陛下聖裁」
官家看了眼御桌上的《快雪時晴帖》,手肘支桌,掌撐額頭,神色暗淡,語氣悲涼
「願祐兒後身,世世勿復生天王家」
劉娥內心暗慌,不知為何,此話把官家的舐犢之情勾了出來,再伏身叩首道
「妾,愚鈍,妾有罪,請官家責罰」
官家短嘆一聲,繼續注目書帖,語氣淡然
「無罪,不罰,准」
***
益州內城,城牆頭,
趙祐站在凳子上,看著遠處呼喊號子,殺氣騰騰操練的兵士,
往城牆外丟了幾片核桃殼,嚼著核桃問身側的周懷政
「汝覺得他們會不會衝進來,殺掉汝?」
周懷政輕喘幾聲,聲音微顫
「現……現有益州城留守將士,人數雖不少,但是一時半會兒沖不進來,如果衝進來,必會殺掉奴婢」
趙祐吐了片核桃衣在城牆外,笑的蜜甜
「為何?」
這些天,在內城衣食無憂,每天陪著太子讀書、打八段法、爬城牆看熱鬧,私下裡有什麼就講什麼,
此時這段城牆只有他與太子二人,想起什麼就講什麼
「到了益州城,汝等三人,打亂全盤計劃,而不告知雷有終,這是其一錯處」
「全力配合太子殿下攻克益州城,搶了首功,第二錯處」
「確認宣詔使為假冒,置雷有終,於絕地,這是第三錯處」
「官家的血脈,大宋的太子,無人敢擅動,若外面的將士圍攻內城,必是官家決斷之時,某等必然會隨同殿下,被雷有終領兵屠戮」
趙祐的小臉笑意盈然道
「雷有終為何不,來個一時不慎,來個意外,射死本宮一了百了」
周懷政思忖了一會兒,輕聲道
「首先,官家並無明確表示要置殿下於死地,所以雷有終不敢擅動殿下」
「其次,太子殿下拿了益州城首功,軍功表述自然是殿下講了算,雷有終需要太子殿下在軍功上表明他的重要性」
「只是軍功與官家的猶豫,就能困住雷有終那種暴虐之人?」
「太子殿下帶人在衙署範圍基本殺光了他的嫡系部下,他無法向朝廷交代,只能指望太子在有朝一日朝廷過問後,為他的四千餘部下的死亡做解釋,理由是衙署大火,為救太子」
「若是殿下有了意外,他只能自己解釋所有的罪責,而且解釋不通」
「並且經此一戰,他手裡已無可以無畏聽從他指揮的嫡系兵士,所以他無實力動殿下」
「他不恨本宮?」
「恨,但不能解決他的問題,他的選擇不多,雖然脾氣暴躁,但是脾氣來自於實力,他在依賴太子殿下自保,脾氣只能放一放」
「那晚襲擊衙署,他能逃脫,得益於太子殿下,命令保他性命,雖然有些益州降兵仍然下了死手,他還是幸運逃脫了」
周懷政一臉的媚笑
「還有他殺平民冒領軍功」
「太子殿下對他恩威並施,恩遠遠大於之間的恨,所以他只能感恩,還有對太子殿下的懼怕」
「而蜀地其他將領因太子把攻克益州城的軍功拿出來分享,且找軍功給大家分,對太子殿下好感十足」
「這次蜀地官員們的聯署,可以看到他們對太子殿下拿下益州,同樣感恩,免了他們因為益州久攻不克被問罪」
「而雷有終的嫡系部隊已消失,已在忌憚其他將領藉機對他不善,更不敢敵視太子殿下」
趙祐吐出一塊核桃,看了看,蹙眉道
「苦的」
丟到城牆外
「汝眼睛雪亮吶,心思同樣敏銳」
「太子殿下過譽」
「汝等為何不給本宮來個意外,在官家那裡領功?」
周懷政再次諂媚呵笑
「某等與王均等人私相授受是大逆之罪,雖然是——他人授意,但是王均在太子殿下手裡,如果把口供交給諫院、御史台,某等最低會被抄家、流放」
「這是皇家禁忌,算是醜聞,罪責只能某等承擔,他人無可奈何,救不了某等」
「汝算不算破罐子破摔?」
周懷政訕訕笑出了小聲
「太子殿下明鑑」
趙祐仔細在果盤的碎核桃里,挑出一顆稍完整的塞嘴裡,語氣淡淡道
「汝等聯署的軍報,往汴京多少天了,內城還有多少糧食?」
周懷政低頭略作思忖道
「將近二十天了,還有一個月」
「儲備時超額了?」
「內城的常平倉本是益州城第一大糧倉,殿下靜修後,他們一直往內城儲備糧食,只是最近些天,停了運糧」
趙祐點點頭道
「朝廷的信號不明顯,他們想觀望了,擔心萬一打起來,糧食儲備太足,久攻不克」
「太子殿下明鑑」
「這些天汴京那邊會來消息,不著急」
「是」
周懷政不著急,
繼續活著才是最重要的,
著急與否,無關緊要,
這些天,他總想著回家,
想回汴京,想回到官家身邊伺候,
想回到趙祐復生之前的日子,
可時光不會倒流,
只希望,那句話是真的,
活著,一切都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