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救災?不,這是炫富!
洋州。
雨,還在下。
喬博文用盡全身力氣,將最後半袋糧食從及腰深的水裡拖拽出來,扔到屋裡唯一還算乾爽的八仙桌上。
水!
到處都是水!
渾黃的洪水,不斷的吞噬著田地、房屋,吞噬著他眼中的一切。
「博文!快!房梁快撐不住了!」
屋裡,傳來妻子驚恐的尖叫。
「娘!你快跟我們走啊!」
喬博文衝著裡屋那個蜷縮在床板上的瘦小身影,嘶吼道,聲音裡帶著哭腔。
老母親死死抱著一個破舊的木箱,渾濁的眼睛裡滿是固執。
「我不走!這是我們喬家三代的家當!我死也要死在這裡!」
完了。
喬博文一屁股癱坐在冰冷的洪水裡,心中一片絕望。
就在這時。」
一陣奇特的、整齊劃一的轟鳴聲,由遠及近。
喬博文茫然抬頭。
只見遠處的水面上,數十艘從未見過的黑色鐵皮船,破開水浪,如履平地般疾馳而來o
船上,站滿了身穿黑色蓑衣、手持長槍的官兵!
「官府急令!」
「所有百姓,立刻上山避難!違令者,斬!」
冰冷的聲音,如同驚雷,在所有人的耳邊炸響。
緊接著,官兵們開始挨家挨戶地發放油布雨衣和一種黑色的、不知何物製成的長筒雨鞋。
「娘,官府來救我們了!快走吧!」喬博文的妻子喜極而泣。
可老母親依舊不為所動。
周圍,類似的爭執聲此起彼伏。
「我不走!我家的牛還在後院!」
「家裡的糧食還沒搬完啊官爺!」
百姓的哭喊和官兵的呵斥,混雜在一起,亂成一鍋粥。
就在此時,一艘最大的鐵皮船上,緩緩走下一人。
那人身披一件銀色甲冑,外面套著一層透明的雨衣,身姿挺拔,面容冷峻。
他目光掃過下方混亂的景象,眉頭微皺。
「歐陽將軍,這些刁民————」一旁的校尉低聲請示。
被稱作歐陽帆的年輕將軍,正是歐陽家的人,此次隨王忠、柳萬金、郭甲三人一同前來。
他擺了擺手,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傳我將令。」
「凡家中財產受損者,官府登記在冊,他日,三倍補償!」
「凡家中有老弱病殘,不便行動者,由我大夏將士背負上山!」
「凡主動背負他人老弱者,一人,賞銀十兩!」
「凡————」
歐陽帆頓了頓,聲音陡然變得冰冷,「凡此刻起,再敢喧譁吵鬧、不尊號令者,以通敵論處,殺無赦!」
整個世界,瞬間安靜了。
三倍補償?
背人上山還給錢?
喬博文懵了,所有人都懵了。
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一個身高八尺的壯漢兵士,已經「噗通」一聲跳進水裡,走到喬博文家門口,咧嘴一笑。
「兄弟,你娘,我來背!」
半個時辰後。
滿身泥水的喬博文,終於在半山腰的安置點,喝上了一口滾燙的熱粥。
不遠處,他的老母親被安頓在鋪著乾草的帳篷里,懷裡還死死抱著那個木箱。而他的手裡,正攥著一枚沉甸甸的、嶄新的十兩銀錠。
是真的————
官府真的給錢了!
他環顧四周,只見成千上萬的災民,都被安置得井井有條。
只是,讓他感到奇怪的是,山頂上,數百名青壯年,正在官兵的指揮下,叮叮噹噹地鋪設著一種鐵皮軌道。
「這是————騙我們來當苦力?」喬博文的心,又懸了起來。
「兄弟,想啥呢?」旁邊一個大漢,看出了他的疑慮,笑道,「沒看到那邊牆上貼的告示嗎?」
喬博文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只見一塊木板上,用大字寫著【以工代賑】。
「自願上山鋪設軌道、搬運沙袋者,按工計酬。每日完工,當場結算工錢。管三餐,有肉湯!」
「我滴個乖乖!」喬博文的眼睛,瞬間亮了。
這不是強征勞役!這是給他們活路啊!
二十年前,洋州也發過一次大水。
那一次,官府的影子都沒見到一個。
餓殍遍野,易子而食。
他的大哥,就是在那場天災里活活餓死的。
可現在————
有熱粥,有帳篷,有官兵保護,甚至————還能賺錢!
喬博文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
他猛地站起身,將碗裡最後一口粥喝乾,大步朝著山頂走去。
「官爺!算我一個!」
他扛起一根沉重的枕木,只覺得渾身都是用不完的力氣。
一個時辰後,負責計工的官員,多遞給了他一個白面饅頭,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伙子,幹得不錯!我看你力氣大,明天來我這隊!」
喬博文攥著那個還帶著熱氣的饅頭,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這世道,真的變了。
京城,養心殿。
楚淵剛從午睡中醒來,正被歐陽蓉伺候著更衣。
小德子碎步走了進來,呈上一份錦衣衛的密報。
楚淵懶洋洋地瞥了一眼。
「今年這雨,下的可真久啊————」他打了個哈欠,隨口感慨道。
一旁正在為他整理衣領的趙婉,聞言,清澈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擔憂。
「陛下,洋州大水,百姓們定然受苦了。」
「臣妾————臣妾那裡還有些藥材,要不————」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歐陽蓉輕笑著打斷了。
「妹妹心善,陛下自然知曉。」
歐陽蓉一邊為楚淵系上腰間的玉帶,一邊條理清晰地說道:「不過,陛下無需為此等小事煩憂。」
「王老坐鎮,可安民心,柳首輔掌財,可保後勤,郭學士謀劃,可定方略。」
「此「鐵三角」一出,洋州之災,不出半月,定可平息。」
她頓了頓,美眸流轉,看向楚淵,補充道:「陛下舉重若輕,於千里之外三言兩語,便定下此萬全之策,臣妾以為,此乃天大的聖明。」
嘿嘿。
楚淵心裡舒坦了。
還是歐陽蓉會說話。
然而,楚淵沒看到的是,歐陽蓉垂下的眼眸中,飛快地閃過一絲算計。
哼,趙婉,跟我斗?
你還嫩了點。
陛下煩心,不是要你陪著他一起煩,而是要你為他解憂。
連這點的道理都不懂,活該你只能當個花瓶。
歐陽蓉心思電轉,又想到了什麼,狀似無意地開口道:「陛下,臣妾看了地圖。」
「洋州地處江南沿海,且這個季節的雨多是自西向東。」
「如今我大夏的洋州已成澤國,那對岸的吳國————」
她沒有把話說完,只是恰到好處地停了下來。
嗯?
楚淵的耳朵,一下子豎了起來。
吳國?
孫瑜那小子?
他那邊也發大水了?而且只會更慘?
楚淵的腦子裡,瞬間有了一個絕妙的「敗國」點子。
嘿嘿!
一方有難,八方支援?
不不不,那是聖君才幹的事。
朕是昏君!
朕要去「援助」一個正在和我們談判桌上扯皮,暗地裡還可能包藏禍心的敵國!
這叫什麼?
這叫資敵!
用我們大夏的錢糧,去救濟我們的潛在敵人!
等他們緩過勁來,再來打我們!
這操作,多昏聵!多敗家!
妥妥的SSS級昏君行徑啊!
國運值,這次你還不給朕往死里降?!
楚淵心中狂喜,臉上卻裝出一副悲天憫人的模樣,長嘆一口氣。
「哎,孫老弟那邊,想必也不好過啊。」
他看向小德子,揮了揮手。
「去,派個使者問問,就說朕聽聞吳國也遭了水災,問他們需不需要幫忙。」
「好歹是鄰居,能幫一把,就幫一把吧。」
「啊?」小德子當場愣住。
幫————幫吳國?
那個天天跟咱們塵大人吵架,一毛錢都不想賠的吳國?
趙婉也掩著小嘴,滿臉的不可思議。
唯有歐陽蓉,在短暫的錯愕之後,眼神瞬間變得無比熾熱和崇拜!
她的大腦,在這一刻,開始以超頻的速度瘋狂運轉。
援助吳國?
不!
陛下怎麼可能如此天真!
這絕不是簡單的婦人之仁!
這是————
攻心之計!
是千古陽謀!
陛下這是要以德報怨,用一份小小的援助,來瓦解吳國上下的抵抗之心!
你想想,當大夏的糧食和物資,送到水深火熱的吳國災民手中時,他們會怎麼想?
他們會想,自己的君王還在為了那點賠償跟天朝上國斤斤計較,而天朝上國的皇帝,卻已經不計前嫌地伸出了援手!
民心,會動搖的!
孫瑜的威望,會一落千丈!
此計之妙,在於它是一個無法拒絕的陽謀!
吳國若接受援助,無異於承認自己國力不濟、君主無能,其君臣顏面何存?
更會在百姓心中種下一顆大夏仁德」的種子,為日後我朝王師南下鋪平民意基礎。
可他們若是不接,為了所謂的骨氣而置萬千災民於不顧,那孫瑜的君位也就坐到頭了,不用我大夏動手,憤怒的災民就能把他掀下王座!
屆時,大夏再以解民於倒懸」的仁義之師姿態介入,吳國上下將簞食壺漿,以迎王師!
無論接與不接,吳國都已陷入兩難的死局,等待他們的,唯有慢性死亡!
屆時,我大夏再以仁義之師」的姿態兵臨城下,吳國,將不戰自潰!
好!
好一招釜底抽薪!
好一招殺人誅心!
陛下,您————您又在第五層了!
歐陽蓉看著楚淵那副悲天憫人的樣子,只覺得自己的心跳都在加速。
這,才是真正的帝王!
殺人,何須用刀?用仁義,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