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真的歸零了？」
老李一個箭步沖了上去，將腦袋湊到千分表前，眼珠子都快貼到錶盤上了。
錶盤上那根細長的指針穩穩噹噹，正對準刻度盤上的0，絲毫不差！
「成了！老馬！這還真成了！」
老李興奮的一巴掌拍在馬建國後背上。
馬建國被拍的一個踉蹌，跟著咧嘴笑了起來，臉上的汗漬和油污混在一起也顧不上擦。
「小韓啊，你這法子真是太神了！」
周圍幾個老師傅也湊近了看，均是止不住的驚呼。
「好傢夥，真給掰直了！咱們廠也能做到這種程度了！
看這下誰還敢說咱們這台工具機是廢鐵！」
張勇腦子裡還在回憶著，剛才韓棟提出的「反向應力抵消法」和「過校量」。
這些前沿的理論知識，就這樣在這間老廠房內實現，是他想都未曾想過的。
韓棟依舊淡定，走到主軸前，用手套將表面的液壓油擦去，仔細檢查了一遍。
「馬班長，老李，你們辛苦一下，把主軸抬到精磨台上，最後用油石過一遍，消除掉校正時產生的內應力。」
「好！沒問題！」
馬建國和老李趁熱打鐵，招呼著幾個年輕力壯的學徒工，小心翼翼的把主軸抬走。
這時不遠處飄來一陣濃郁的菜飯香氣。
劉衛東提著一口大鍋，身後還跟著兩個食堂的幫廚，一人拎著一個大框，裡面是碼好的白面饅頭。
「歇會兒，來，都歇會兒！」
劉衛東扯著嗓子喊著。
「弟兄們辛苦了，先墊吧下肚子，後廚老王給大伙兒燉了一鍋白菜豬肉燉粉條，饅頭管夠！」
劉衛東把大鋁鍋往一個空工具機台子上一放，揭開鍋蓋，一股濃郁的菜香飄滿整個車間，工人們紛紛湊上前。
肥瘦相間的肉片，燉的透亮的白菜，還有吸滿了湯汁的粉條，看的眾人直流口水。
「來，人人有份，不夠再做！」
劉衛東拿起大勺，親自給工人們打菜。
老師傅們隨便找個地方一蹲，端著搪瓷缸子，大口大口吃著。
「香！真香！」
劉衛東端著打好的飯菜來到韓棟身邊遞了過去。
「來小韓，今天真是辛苦你了。」
韓棟這一碗明顯肉片更多一些，分量很足。
韓棟點了點頭，將飯菜接了過來，忙活了一天，確實有些乏了。
「主軸校正的怎麼樣了？還需要什麼儘管跟我說。」
「校正好了，精度沒問題。」
劉衛東心裡的石頭總算落了地，就差最後一步組裝試車了。
吃飽喝足後，工人們的疲憊一掃而空，渾身又充滿了幹勁兒。
「小韓師傅，接下來咋弄？」
老李抹了把嘴，把搪瓷缸子放在一邊。
「時間不多了，咱們要抓緊。
所有人分為三組，第一組負責把工具機的底座、床身、刀架，這些拆下來的零件全部用煤油清洗一遍，特別是導軌面，一丁點鐵屑和油泥都不能留。
第二組跟著馬班長和老李去安裝主軸。
這是最關鍵也是最後一步，一定要將做好的軸承安裝到零誤差，做到絕對精準。
張技術員，你負責所有關鍵部位的安裝數據和間隙，理論和實踐結合。」
「沒問題！」
「好，大家行動起來。」
隨著韓棟命令的下達，工人們各自忙碌起來。
韓棟最關注的就是主軸這邊。
「先用熱油加溫，讓軸承外圈輕微膨脹，然後迅速套進軸承座里，這叫做熱裝法，冷卻後會抱得更緊。」
韓棟現在說的話，沒有一個人會質疑，都當做是知識理論記下來。
老李麻利的將油熱好，馬建國將軸承放進去加熱。
幾分鐘過後，用鐵鉤將溫熱好的軸承撈出，最准清理好的軸承座，雙手扶正輕輕一推。
軸承順利的嵌入了指定位置，嚴絲合縫，沒有任何誤差。
「完美！」
「漂亮！」
幾個老師傅忍不住誇讚道。
軸承能做到如此精準的程度，足以見得韓棟的理論和實操都是絕對靠得住的。
接下來第二根軸承也用同樣的方式安裝完畢。
最後，就是安裝那根修復好直度的主軸。
在幾人的合力下，近兩米長的主軸被緩緩吊起，穿過兩個軸承內圈。
經過安裝，調試，緊固後。
張勇拿著計算尺和塞尺，在一旁計算覆核著，沒有一絲停歇。
每一個步驟，韓棟都在旁邊親自指導著。
當馬建國用扳手擰好最後一個螺栓的時候。
C630的主體部分，已經完全組裝完畢！
韓棟走到主軸箱前，輕輕撥動了一下主軸的末端。
那根原本沉重的合金鋼主軸，開始絲滑的轉動起來。
沒有任何雜音，流暢的似乎沒有受到任何阻力一般。
馬建國難以置信的看著眼前那根旋轉的主軸，驚得合不攏嘴。
他跟機械裝備打了一輩子交道，修過的軸承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可從沒見過這麼離譜的。
馬建國渾身一顫，嘴裡哆嗦的念叨著：
「神了，真是神了！」
張勇雖然沒有上手摸，但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無雜音，代表著滾針與滾道的接觸面光潔度極高，配合間隙達到了微米級的精準。
轉動流暢無阻，代表著整個軸承的內部理論機構設計合理到了極致，將摩擦力降到了理論上的最低值！
這已經不是維修了，而是塑造了全新工藝！
原廠那套從蘇聯進口的角接觸球軸承，在最佳狀態下也絕對達不到這種絲滑的程度！
這時候老李抹了一把老淚，有些激動的說道：
「前兩天我還保養過這台C630，轉起來哪有這個利索！」
「就是！蘇聯老大哥的貨也就那樣，我看真比不上這個！」
馬建國扶著主軸箱，眼眶有些發紅。
曾幾何時，他們這些分廠的工人，看到總廠的技術人員都得矮半頭，更別提那些高高在上的蘇聯專家了。
可今天，他們親眼見證以及親手參與，造出了連蘇聯專家都未必能做出來的東西！
這股成就感油然而生，平日裡沉默寡言的老師傅們一個個挺直了腰杆子。
劉衛東聽到車間內興高采烈的議論聲，連忙掐滅菸頭，從辦公室里快步走了出來。
當來到C630跟前時，看著那根緩緩轉動的主軸，心情無比激動。
「這，這就裝好了？」
「主任！您快看！韓棟這技術真的絕了！確實修復好了！」
劉衛東再次撥動了一下主軸，這絲滑感讓他整個人愣了片刻，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好！好小子！」
劉衛東拍在韓棟肩頭上，激動地無以言表。
這台C630要是能修好，不僅保住了廠子的生產任務，更是給他們紅星分廠所有工人爭了一口氣！
這口氣，比什麼都重要！
此時，
東方天際泛起了一抹魚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