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餘暉將「林家小館」褪色的招牌染上一層金色，也拉長了林遠騎著那輛不堪重負的自行車歸來的影子。
他渾身是汗，運動背心貼在寬闊的背上，肌肉的輪廓在薄薄的布料下起伏。
一場野球打下來，雖然技術依舊生澀得讓他皺眉，但身體活動開的暢快感，讓他神清氣爽。
紐約尼克斯球探約翰·哈里森，這個名字在他腦海里反覆出現。
這場野球耽擱了不少時間，等他反應過來已經過去一個多小時。
當哈里森把名片給他時，他接過名片就騎上車往家裡沖。
推開餐館那扇吱呀作響的玻璃門，熟悉的油煙味和悶熱空氣撲面而來。
晚市還沒開始，店裡空蕩蕩的，只有父母坐在靠窗的一張桌子旁。
但氣氛……不對勁。
林國棟依舊沉默著，指間的廉價香菸燃了長長一截菸灰。
他卻渾然不覺，眉頭擰得更深，臉上前所未有的凝重。
母親陳秀梅眼圈紅紅的，顯然剛哭過，雙手緊緊絞著那條油漬斑斑的圍裙，眼神里充滿了憂慮和不安。
而坐在他們對面的那個人……
林遠的心臟猛地一沉。
約翰·哈里森，那個尼克斯球探。
他正微微前傾著身體，神情誠懇，試圖向林遠父母解釋著什麼。
顯然已經等了一會兒了。
「爸，媽。」
林遠的聲音有些乾澀，高大的身影瞬間讓本就不大的餐館空間顯得更加逼仄。
他脫下印著「林家小館」的外賣T恤，露出裡面汗濕的運動背心。
「瑞恩，你回來了。」
陳秀梅聲音帶著哭腔，立刻站起身。
「這位……這位哈里森先生說他是……是那個什麼籃球隊的……」
她顯然對NBA毫無概念，只記得那是個「打球」的地方。
「紐約尼克斯隊的球探，約翰·哈里森。」
哈里森站起身，主動伸出手，臉上帶著職業化的的微笑。
「你好，瑞恩。我們下午在公園球場見過。」
他的目光快速掃過林遠汗濕的背心和健碩的身材，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
林遠與他握了握手，那巨大的手掌讓約翰的掌心感受到一股不容忽視的力量。
「哈里森先生，你怎麼知道我家的地址？」
哈里森指了指林遠「林家小館」的T恤。
林園點點頭，原來是通過店名找來的，隨即看向父母。
「爸，媽，怎麼回事？」
林國棟終於狠狠吸了一口煙，將菸蒂摁滅在菸灰缸里，發出刺啦一聲輕響。
他抬起頭，眼睛直視著兒子，聲音沙啞：
「這位先生，想讓你去打籃球。說你有天賦，能進那個什麼……尼克斯隊。」
他頓了頓，語氣更重。
「我和你媽，不同意！」
「瑞恩啊！」
陳秀梅再也忍不住，眼淚又涌了出來，她上前抓住林遠結實的手臂。
「你忘了醫生怎麼說的嗎？你的頭！你的傷！
「橄欖球不能再打了，籃球難道就不撞了嗎？
那球場上跑跑跳跳，磕磕碰碰的，萬一再傷到頭怎麼辦？
醫生說了，再傷一次，後果不堪設想啊！」
「咱們家是沒錢，供不起你上大學，媽知道！
但媽寧可賣店，寧可去多打幾份工，也絕不能再讓你去冒險了！
錢沒了可以再掙，人要是……要是……」
她哽咽著，後面的話再也說不出來，只是死死抓著兒子的胳膊。
餐館裡一片沉寂，只剩下陳秀梅壓抑的啜泣聲。
巨大的經濟壓力和對兒子健康的恐懼，像兩座沉重的大山，壓得人喘不過氣。
約翰·哈里森臉上的職業笑容也收斂了，他理解這對普通華裔夫婦的擔憂。
他清了清嗓子，語氣更加誠懇：「林先生，林太太，我非常理解你們的顧慮。
瑞恩的傷情報告我也聽你們說了，確實需要非常謹慎。
我並非要求瑞恩立刻加入球隊參加高強度比賽，那是不現實的，也是對球員的不負責任。」
他的目光轉向林遠。
「瑞恩，下午的觀察讓我確信，你擁有極其罕見的天賦。
但我也看到了，你的技術基礎，坦白說，非常非常薄弱。
你幾乎需要從零開始。」
林遠沉默地聽著，心中念頭飛轉。
他知道球探說的是事實。
這具身體的籃球技術實在糟糕。
約翰話鋒一轉，拋出了他深思熟慮後的方案。
「所以，我的提議是：瑞恩目前並不具備直接成為職業球員的條件。
但是，天賦不應該被埋沒，尤其是在紐約，在我們尼克斯的眼皮底下。」
他頓了頓，看向林國棟和陳秀梅，語氣帶著安撫。
「我可以為瑞恩在麥迪遜廣場花園安排一份場邊清潔工的工作。」
「清潔工？」
林國棟和陳秀梅都愣住了，連林遠也微微挑眉。
「是的。」
約翰肯定地點點頭，解釋道。
「這份工作很簡單，就是在比賽暫停、節間休息或者訓練結束後，負責快速清理場邊球員座椅附近灑落的汗水和飲料，保持場地清潔。
完全不需要任何身體對抗，甚至不需要跑動太多。
工作時間主要在比賽日和訓練日，不會占用瑞恩白天在餐館幫忙的時間。」
他看到林氏夫婦眼中的抗拒似乎鬆動了一絲絲，立刻趁熱打鐵：
「這份工作的意義在於，瑞恩可以近距離地觀察NBA級別的訓練和比賽。
他可以親眼看到那些世界上最頂尖的球員如何訓練，提前感受職業籃球的氛圍和強度，同時……」
約翰的目光再次轉向林遠，帶著深意。
「這份工作本身也是一份穩定的收入來源，雖然不高，但也能為家裡減輕一些負擔。」
他最後加重了語氣，看向林國棟和陳秀梅：
「最重要的是，這份工作絕對安全。
瑞恩只需要拿著拖把和毛巾，站在場邊，看著，聽著，感受著。
不需要上場，不需要對抗，只是一個讓他接觸籃球、了解職業籃球的機會，一個學習和觀察的窗口。
至於未來……那是很遙遠的事情，取決於他自己的努力和恢復情況，以及醫生的最終評估。
我們不會做任何冒險的決定。」
林國棟緊鎖的眉頭終於鬆開了一絲，他沉默地又點起一支煙，煙霧繚繞中，眼神複雜地看著兒子。
陳秀梅抓著林遠胳膊的手也鬆了些力道，她看看丈夫，又看看一臉誠懇的球探，最後看向兒子：
「瑞恩……你……你真想去？就只是……打掃衛生？看看？」
林遠深吸一口氣。
他知道，這是目前唯一能打開通往那個世界大門的縫隙。
場邊清潔工？那簡直是夢寐以求的觀察和學習位置！
他能近距離觀察頂尖球員的訓練，感受NBA級別的攻防節奏。
這比任何VIP看台票都要珍貴萬倍。
至於技術？他有的是時間提升。
他壓下心中的激動，用力點點頭：
「爸，媽，我想去試試。
就像哈里森先生說的，就是打掃衛生，看看比賽，很安全。
而且……能賺點錢。」
他把「賺錢」放在了最後，他知道這對父母意味著什麼。
林國棟長長地吐出一口煙，煙霧在空中盤旋，最終，他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極其緩慢地點了一下頭。
「去吧。記住，只是打掃衛生，不舒服立刻回來。」
陳秀梅看著兒子堅定的眼神，又看看丈夫的表態，最終也只能嘆了口氣，抬手抹去眼角的淚，帶著無盡的擔憂叮囑：
「一定要注意安全！頭不舒服千萬別硬撐！累了就歇著！錢……錢少點沒關係……」
「謝謝爸，謝謝媽！我會小心的！」林遠鄭重地保證道。
約翰·哈里森心中一塊大石落地，臉上露出了真誠的笑容。
他站起身，再次伸出手：「那麼，歡迎加入尼克斯的團隊，瑞恩·林先生。
明天下午三點，帶上身份證明文件，到麥迪遜廣場花園的員工通道報到。會有人帶你熟悉環境和工作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