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對於江湖人來說,就跟喝水一樣尋常。
可裴湛不想死。
他凝視著駱賓王臉上漸漸消退的青紫色,也匯聚著穴竅內重新滋生的劍氣。
兩人都在爭奪時間,駱賓王以內力排解墨蛟毒氣與流水劍意,他的速度快於裴湛。
所以,裴湛不等了。
除了囚禁的劍氣,裴湛還有自己的劍,一招出,八方驚。
「八方風雨會中州!」
這是裴湛悟出的第二個劍招,一招八劍,以囚心劍為主,體內劍氣為輔,形成絞殺之局。
雖然體內的劍氣近似於無,然而劍意不絕,滔滔風雨,淹沒天地。
駱賓王吃了一驚,他不僅驚訝裴湛這麼快恢復,還驚訝裴湛竟然能馭使囚禁的劍氣。
他只能後退。
他退,裴湛就進。
空曠的街道沒有任何行人,微弱的燈火照著兩條疾飛的身影。
潤州城並不大,兩人一追一退,從北城門一直退到了南城門。
前面是高高的城牆,駱賓王已經無路可退,但他臉色舒展開來,長年憂鬱的嘴角甚至微微上揚。
裴湛心中一沉,駱賓王在這追逐的時間中,排出了體內的毒素。
最後一步,駱賓王足尖抵在城牆上,雙指緩緩伸出。
風起了,雲散了,月華傾瀉於大地之上。
遠處的山巒,近處的房舍,這些無生命的物體都好像甦醒過來一樣,低顫著迎合駱賓王的指劍。
裴湛知道,這就是先天境界。
駱賓王調用天地之氣,發出無與倫比的一劍。
距離太近,裴湛躲不開,他沒有躲,反而迎著駱賓王一頭撞過去。
同歸於盡的打法!
駱賓王可以斬殺裴湛,可背後就是城牆,這點距離足以讓裴湛臨死前發出致命一擊。
所以駱賓王橫移了一步,避開裴湛的衝撞,自然,指劍也偏離了裴湛的要害,擦著頸動脈落在裴湛肩頭。
裴湛忍不住撫摸肩膀,就在這生死攸關的一刻,七柄短劍飛出,射向駱賓王。
噗嗤!
電光火石,七星連珠入血肉。
「謝家的匣劍!」
距離實在太近了,裴湛也實在太能忍耐了,駱賓王萬萬想不到裴湛還有後手,他已經足夠高看裴湛,可這故人的弟子仍舊超出他的意料。
駱賓王中了三柄飛劍,其中一劍刺入了心臟。
他仍有餘力可以再發一劍,讓裴湛替他陪葬。
但已無必要。
裴湛大口大口喘息,肩頭灑下的血與駱賓王流出的血,共同浸染著潤州城的土地,夜風吹來,猶如悲音。
「你殺了謝山客?」
「是,晚輩借用別人的暗器,勝之不武。」
「你同歸於盡的打法,一定是算準了我會避開。」
「是。」
「生死關頭的謀算,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勇氣,還有你的劍術,我輸的不冤。」
駱賓王倚靠著城牆慢慢滑落,長年憂鬱的臉上,終於露出釋然的微笑。
「我這一生顛沛流離,做什麼都不稱意,唯獨劍術,略有幾分自傲,想不到就連這引以為傲的劍術,也敗給了後輩晚生……你說,我這一生是不是很可悲?」
「不,無論過去多少歲月,歷史都會記住你的詩,你的那篇《討武氏檄文》。」
「呵呵,無須安慰一個將死之人。」
「是真的,若非你的檄文,徐敬業就是一個浮沫,因為我……」
裴湛附到駱賓王耳邊,輕輕告訴他關於這篇檄文,是與王勃的《滕王閣序》並列的初唐駢文。
「你說你來自未來?」
「是,大唐國祚共289年,武氏建立周朝,晚年終究還政於李唐,李顯與李旦都做過皇帝,最後傳位於李旦之子李隆基。」
「289年?可惜,未到300年。」
說到這裡,駱賓王的眼中閃爍著駭然的光芒,他用盡氣力抓住裴湛的手,急切說道:「裴湛,去找《皇龍武典》,去學裡面的神功!你既然知道歷史的走向,你去殺了武氏,殺了那些奸臣,你自己去當皇帝!」
「前輩……」
「我相信你一定是個好皇帝,一定能讓大唐國祚超過300年!」
說完這句話,駱賓王溘然長逝……
「前輩!」
身後忽然傳來破空聲,裴湛極速轉身,只見一條身影自長街那頭奔來,眨眼就到了身前。
他剛要出劍,那人已經撲向了駱賓王。
「死了?」
月光下,那人探了探駱賓王的鼻息,又檢查了駱賓王的傷痕,回頭望著裴湛。
「你超越兩個境界殺死了駱賓王?」
裴湛也看著來人,他四十多歲的樣子,穿著圓領官服,繫著玉帶,面容沉靜,唯有眼中露出震驚之色。
「是。」
「軍中發生變故,我晚來一步,以為會替你收屍,沒想到竟然是替他收屍。」
裴湛問道:「你是魏元忠?」
裴湛聽到這裡,硬提著的一口氣鬆懈,立刻軟綿綿倒了下去。
「喂,怎麼經不起表揚!」
魏元忠接住裴湛,掌心按著裴湛後背,將一股溫和的真氣輸了進去。
「魏叔父,裴湛怎麼樣了?」
上官婉兒的叫聲越來越近,陳子昂與賀知章緊緊跟在後面。
三人見裴湛跳下城門,接著城中劍氣縱橫,知他遇到了強敵。
上官婉兒當即放出聯絡焰火,請魏元忠來協助。
等三人跳進城裡,一路追過來時,魏元忠也到了。
「他沒事,脫力而已。」
魏元忠輸完真氣,把裴湛塞給上官婉兒。
「七郎,你真的殺死了駱賓王?」
陳子昂蹲下身,細細打量這位敢罵當今天后,且罵得那麼刻薄的才子。
死了,真死了。
裴湛扶著上官婉兒站好,先謝過魏元忠,再解釋道:「我用謝家的七星連珠贏的,實際上,我的劍術與駱賓王相差巨大。」
魏元忠好奇問道:「他最後跟你說了什麼?我好像聽到了《皇龍武典》。」
「沒說什麼,魏大人一定聽錯了。」
魏元忠笑了笑,又道:「徐敬業兵分三路,本人駐守在高郵縣,你們的任務是擒拿徐敬業,跟我走吧。」
裴湛搖搖頭:「魏大人,我們還要清掃一些江湖事,就不跟隨大軍了。」
「也可。」
魏元忠沒有停留,身形一閃,人已經在城牆上,再一閃,就此不見。
上官婉兒問道:「七郎,你莫非還有其他計劃?」
「我想請陳兄賀兄前往海陵,因為徐敬業很快就會戰敗,到了那時,他只剩一條路可走,就是出海。」
陳子昂跳了起來,揚聲道:「我們去海邊守株待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