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娜剛進門,便被一個裝滿啤酒的木杯占據了自己的視野,她還能聽見粗獷的笑聲:「哈哈,十年沒見著,咱們河林鎮的大姑娘總算學成歸來啦!來一杯來一杯!」
接著又看到老巴里伸出的,布滿老繭的大手將那杯子從自己眼前推開:「你這狗漢克讓開!昨天才來河林鎮的傢伙,瞎套什麼近乎!尤娜來來來,他你還認識嗎?」
尤娜仍微張著嘴,呆愣看著酒館櫃檯的老闆。
先前在薔薇總部學習,準備實踐並說出口的威嚴話語,被腦海里紛亂的思緒攪碎,只能支吾道:「嗯,啊,記得。布魯克叔叔。」
「歡迎回來,孩子。」布魯克看著尤娜溫和一笑。「吃過飯沒有?廚房裡還有多出來的肉餅,以及你最愛喝的熱牛奶。找個位置坐下,我去給你拿,這頓我請。」
「啊,不用了叔叔。。。」尤娜慌忙擺手,她想說,出發之前,自己已經在廷恩吃過精美的早餐了。
然而話說一半,布魯克便已然奔至廚房,尤娜的話語頓時失了目標,被生生堵住。
「尤娜你好哇,叫咱漢克就行!」旁邊坐著的赤膊大漢,朝尤娜舉了一下手中的酒杯。「聽他們說,你之前在廷恩學習巫術?幾級巫師啦?」
不向外人透露自己的巫術秘密,這是薔薇學派的鐵律!
尤娜認為此時面對一個陌生的巫師,作為薔薇學徒,自己應該對其大聲吼出這句話。
然而坐到桌前的椅子上,糯糯開口說出來的卻是:「二,二級。點亮了【混亂】與【理性】源質。」
漢克驚奇地道:「哎呀!你十歲才被他們拎去學習巫術的吧?十年時間就二級巫師了,天分不錯啊哈哈!」
「沒,沒有。我在廷恩,見過主座的學生。他比我小兩歲,已經是三級巫師了。」
「嘿,萊納!」此時老巴里推開酒館房門,朝外面喊道。「你看看隊伍里的小伙子小姑娘們,見到尤娜回來都興奮個什麼樣了!放他們進來聚一聚!」
「不行,沒有克勞大人同意,他們該回到自己的崗位上工作了——哦!克勞大人方才告知我,他同意了。啊!別擠,都排好隊,有序進入酒館——」
然而伴隨一連串臨近的「咚咚咚」腳步聲,一對人群魚貫而入。
「小鼻涕蟲!」
「尤娜!」
「尤娜!你終於回來啦!哈哈,長這麼漂亮了啊!」
一眾青年男女找到了尤娜的座位,圍著她熱情地打招呼。
無禮!身為凡人牲畜,不與我保持敬畏,竟然還敢直呼我兒時的綽號,這是對我赤裸的冒犯!
尤娜認為自己作為一個巫師,理應對圍著自己的人群吼出這句話。
「嗚嗚,別圍著我看啊,很難為情。。。」然而面對曾經熟悉的玩伴們,熱情洋溢的目光,尤娜雙手掩面。能說出口的,只有帶著委屈語氣的話語。
「呵,這鼻涕蟲,長大還害羞了。」望向酒館那邊,圍著尤娜的喧鬧人群,小巴里靠在酒館另一邊的木牆上,偏頭看向旁邊。「你怎麼不去跟他打招呼?小時候,她跟你和愛夏玩得最近吧?」
「那你怎麼也不去?」喬尼頭也沒轉,同樣眯眼看著那人群。
小巴里聳了聳肩:「我?敢靠近尤娜三步之內,莎拉怕是要我好看了。畢竟,她的磨坊主父親確實惹不起。」
「那我也一樣。」喬尼眯眼,看著坐在桌旁,在眾人調笑聲下臉色逐漸漲紅的尤娜。「敢靠近她,愛夏怕是要我好看了。」
小巴里咧嘴笑道:「呵,小時候她跟愛夏搶著要當你新娘,現在看來,是愛夏暫時領先一步了。」
喬尼拍了拍腿上的塵土:「首先,兒時的戲言做不得真。其次,什麼叫暫時領先?愛夏已經是我妻子了。而且就算還沒成婚,我一個馬車夫,也不可能奢望高攀上巫師大人的石榴裙。我走了,愛夏手上的農活還有我忙的。」
「咦,說到馬車夫,我想起來了。」小巴里環顧四周,疑惑道:「尤娜的父親艾薩克呢?早上我還看見他進酒館吃飯了。怎麼沒跟尤娜撞上面?」
「你眼神練得還不到家。我們剛才排隊吃飯的時候,就看見艾薩克叔叔從酒館後門匆匆溜走,往領主城堡趕去了。今天他要趕領主的馬車去廷恩。」
小巴里瞭然:「哦,原來在忙。那等他回來,再通知尤娜吧。」
艾薩克真的「忙」嗎?此刻他正走在通往領主城堡那鋪著不規則碎石、縫隙里長滿青苔的路上。風捲起路邊塵土和乾燥的馬糞粒,拂過他緊繃的褲腿。
走在通往領主城堡的路上,艾薩克扶低了頭頂的草帽,不讓路過之人看清他的神色。
聽到自己那十年未見、日思夜想的養女尤娜就在鎮口的消息時,心臟確實像被重錘猛擊了一下。
那股衝動幾乎要衝破理智:推開門!衝出去!現在就看看她!她長成什麼樣了?是高是矮?
然而手剛扶在門上,心中另一股湧起的疑問,遏住了他的力氣。
她萬一變了呢?變得六親不認了,變得不認識自己了,變得冷酷無情了,怎麼辦?
這想法一涌而出,便不可收拾。
它讓艾薩克推門的手,不自主地縮了回去。
它讓艾薩克的腳步不斷挪動,離前門越來越遠。
它讓艾薩克,從酒館的後面奪路而逃,不敢回頭看上一眼。
其實艾薩克的心中,是抱著僥倖的。
萬一他女兒其實沒變化,還能認出來他這個父親呢?
但他不敢。他不敢看到自己的女兒,變成自己不想看到的模樣。
所以艾薩克選擇了逃避。
哪怕這個結果,晚一點到來也好。
用工作來麻痹自己吧。
想到這裡,艾薩克終於走到了城堡的領主房門前。
正要抬手敲在門上,告知領主自己的到來。
「怎麼是你!」
卻聽到門內突然傳來,那大公雞維恩尖細,又難以置信的嚎叫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