櫻井朝達四周是一片純粹的漆黑，和平時所見的常世並無太大區別。
不過他還是悄悄握緊腰間的御神子，冰涼的觸感讓他稍微安心些。
「咚、咚、咚……」
一陣陣單調的木魚聲在純粹的漆黑中撞出回聲。
「哦呀？看來，我們成功了呢，小櫻井。」
銀仙的聲音從身旁傳來，語氣里還帶著幾分嫌棄。
「不過，這個地方的品味，還是一如既往的差勁呢。」
「黑漆漆的連盞像樣的燈都沒有，是怕客人看清店鋪里的破爛嗎？」
隨著她的抱怨，前方那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中，漸漸地亮起一點昏黃的燭火光亮。
一間古樸到仿佛從平安時代繪卷里走出來的店鋪，突兀地「浮」在兩人面前。
屋檐下掛著盞紙皮燈籠，搖曳幽幽的慘綠色鬼火。
火苗舔著燈籠紙，把門口那塊歪歪扭扭的木牌照得忽明忽暗。
木牌上刻著像蝌蚪似的古老文字，櫻井朝達一個都不認識。
「那是「鬼篆」，寫的是「狂雲齋」。」
銀仙湊過去看了眼，笑嘻嘻地說道。
店鋪內，一個身著灰撲撲僧袍的獨眼小僧正襟危坐，腦袋上睜著一隻黑色大眼睛。
暗黃色的佛珠在指間機械地轉動，另一隻手握著木魚槌，有節奏地敲打著面前的黑色木魚。
「咚、咚、咚……」
他似乎是察覺到了有客臨門，敲擊的動作緩緩停下，那顆獨眼慢悠悠地轉過來，望向櫻井朝達。
「呵呵……真是稀客啊。」
「不過不巧，異人坊還在營業的商鋪，也只有我這家「狂雲齋」了。」
獨眼小僧的聲音嘶啞無比。
「小子，你身上的氣息倒是有趣——」
「裂口女、瑪麗小姐，居然還有八尺大人的契約痕跡？」
「艷福不淺啊，能讓這麼多厲害的妖魔圍著你轉。」
「不過要是拿不出像樣的怨物，就趕緊滾，別耽誤我敲木魚。」
櫻井朝達還沒開口，銀仙已經優雅地向前飄了一步。
「小和尚，你這嘴巴嘴巴還是這麼不饒人啊。」
三條狐尾在她身後緩緩展開，尾尖泛著淡淡的金色光暈。
「連你的師傅那個老禿驢「青坊主」，見到我都得老老實實地躬身行禮。」
她尾尖輕輕一挑，燈籠里的鬼火猛地竄高半寸，把獨眼小僧的臉照得慘白。
「你這個連毛都還沒長齊的小傢伙，居然敢用這種口氣和我的小櫻井說話？」
「……？！」
聽到「青坊主」這個名字，他手中捻著的木珠「嘩啦」一聲掉在地上。
他用那隻獨眼仔仔細細地，將來者的樣貌重新打量一遍。
那純白如雪的長髮、那對毛茸茸的狐耳、那三條標誌性的巨大狐尾，以及……
那股仿佛與生俱來、睥睨眾生的神明氣息。
「您、您是……銀仙大人？！」
「撲通！」
他連滾帶爬地從蒲團上翻下來，膝蓋重重磕在木板上，立刻以五體投地的姿勢跪拜在地。
「小、小僧有眼不識泰山！不知道是銀仙大人大駕光臨！」
這狐媚子……居然這麼有來頭？
櫻井朝達看著小僧的諂媚樣子，想起剛才銀仙還黏著自己撒嬌要「淨化」，忽然覺得有點不真實。
銀仙滿意地晃了晃尾巴，伸手輕輕抬了抬。
「起來吧，再磕下去，我都要心疼這老木頭地板了。」
她飄到店鋪門口，指尖划過冰涼的木柱。
「我問你，這異人坊里的商人，都是像你這樣的妖魔嗎？」
「回、回稟銀仙大人！」
獨眼小僧不敢有絲毫怠慢，連忙回答道。
「並非全是！市集裡的商人三教九流什麼都有——」
「有像小僧這樣被師傅貶來的妖魔，有從不知從哪裡鑽進來的流浪精怪。」
「那些人的脾氣一個比一個古怪，連小僧都不敢靠近！」
他咽了口唾沫，語速更快了。
「而且不同商人收的『貨幣』也不一樣！」
「就拿那位「青行燈」大人來說，她只收「足夠有趣的奇聞怪談」！」
「你呢？你這狂雲齋除了怨物，還收別的嗎？」
銀仙挑了挑眉，尾巴尖輕輕敲著下巴。
「小僧就是個小本經營，只要是蘊含靈力的怨物都收！」
「銀仙大人要是有需求，小僧一定給您最優惠的價格，絕對不敢賺您半分差價！」
櫻井朝達看著獨眼小僧那副唯唯諾諾的樣子，又看了眼身旁氣定神閒的銀仙。
忽然覺得，帶這隻狐妖來或許是個正確的決定。
「你來看看這個。」
他輕輕地從懷中取出那枚游穢的怨物，遞了過去。
獨眼小僧小心翼翼地接過，將怨物湊到自己的獨眼前，仔細地端詳片刻。
「嗯……品質只能算是一般貨色。」
隨後，他眉頭皺成一團，故作挑剔地咂咂嘴。
「你看這紋路里嵌著的雜質，怨念純度也不夠。」
「客人您看，這種成色的東西，在我們這裡實在是……」
他抬眼瞥了櫻井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敷衍，仿佛在打發不懂行的客人。
「客人您也知道，我們狂雲齋收怨物最講成色，這種貨色換不了什麼好東西，要不您再添點別的？」
「哼。」
不等他說完，銀仙便已冷哼一聲。
「小和尚，你是覺得我家小櫻井不懂怨物，還是覺得你這破鋪子能挑三揀四？」
「不、不敢！小僧絕對沒有這個意思！」
這小和尚分明是想壓價，真當我們好欺負？
銀仙心裡冷笑，狐尾輕輕纏上櫻井朝達的胳膊。
「還是說，你覺得有我在，你能矇騙過去？」
獨眼小僧嚇得渾身一哆嗦，差點就把手裡的怨物給扔出去。
「是小僧眼拙！是小僧瞎了眼！」
「這、這枚怨物……雖然看起來樸實無華，但內里卻蘊含著一股返璞歸真的韻味！」
「實在是……不可多得的珍品啊！」
「那麼按照規矩，請允許小僧，為二位展示一下，本店所能提供的等價商品。」
獨眼小僧一邊說著，一邊轉身。
從背後那面空無一物的牆壁上，依次取下一排造型奇特的物品。
泛著綠光的骨頭、繡著紋路的布偶，還有一團跳動的鬼火和一本枯黃的古籍。
「二位，隨意挑選。」
櫻井朝達的目光落在那團淡鬼火和古籍上，沒說話。
「哦？客人您可真是識貨啊，這兩個物件可都是九九成的稀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