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羊群造反了
三井財團總部頂樓,私人休息室。
三井龍也穿著一身寬鬆的絲質和服,獨自坐在桌前。
他正看著一份報告。
報告上的數字故意做得很誇張,《半澤直樹》昨晚第五集,瞬時最高收視率4.1%。
但更扎眼的,是旁邊另一份今早加印的《讀賣新聞》社會版。
整個版面被一個血紅色的標題徹底占據,沒有其他任何新聞。
標題只有一行字—
「加倍奉還!」一句台詞引發的全民熱議。
「呵————」
他輕笑一聲輕笑,捏著報告的手微微收緊。
他想起不久前在帝國飯店,自己被迫在那份屈辱的協議上簽字。
想起自己如何親手棄掉了那幾枚忠心卻也愚蠢的棋子,以平息事端。
他輸了嗎?
從結果上看,是的。
但三並龍也從不認為自己會輸。
藤原星海————
他一行行掃過報紙上的內容,心中默念。
你以為,靠著一點上不了台面的小聰明,拿到一本舊帳本,就算贏了嗎?
你太天真了。
雖然三井龍也被迫動用三井財閥的力量,去為這部他自己都覺得噁心的電視劇進行鋪天蓋地的宣傳。
但三井龍也內心深處,卻在期待一場更盛大的好戲。
捧吧,繼續捧吧。
把民眾的情緒煽動得越高越好。
讓他們以為,只要喊幾句口號就能改變世界。
我倒要看看,你這部只會喊口號的電視劇,除了能讓那些擠在居酒屋裡的蠢貨多喝幾杯廉價燒酒,多發泄一下無能狂怒之外————
到底,還能改變什麼?
「啪。」
一聲輕響,他將看完的報紙擲在桌上。
等到熱潮退去,他們會發現,生活還是一樣操蛋。
上司依舊是上司,規則依舊是規則。
到那時,他們對這部劇的失望,對你這個造夢者的憎恨,將會加倍地奉還給你。
藤原星海。
我等著看你被自己親手點燃的這把火,燒成灰燼的那一天。
第五集播出後的第一周,三井龍也的心情有些愉悅。
一切都如他所料。
「加倍奉還」這個詞確實火了,但也僅限於成為底層社畜在酒桌上的空洞叫嚷。
三井的報告顯示,這個詞最常出現的場合是新橋的廉價居酒屋,是2ch論壇的匿名版,是那些不入流的八卦雜誌。
「你看,」他在一次與同僚的下午茶中,用銀質小勺攪動著紅茶,「藤原星海還是太嫩了。」
「他以為給猴子一根香蕉,猴子就會占山為王。他不懂,發泄永遠不等於變革。」
「等這陣風過去,猴子還是得乖乖回到籠子裡,繼續為我們表演。」
在座眾人發出一陣心照不宣的輕笑。
就這樣,又過了一周,三井龍也更加確信了自己的判斷。
然而。
從第三周開始,事情的走向開始變得不對勁起來一開始,只是每周二的晨報上,總會出現幾條關於《半澤直樹》的數據。
收視率一集比一集高,似乎正朝著現象級發展。
三井龍也不以為意,爬得越高只會摔得越慘,他甚至有點期望《半澤直樹》能打破收視率記錄。
然後,加倍奉還不知怎麼的,被一群大學生選成了年度熱詞。
在東京大學的調查里,甚至壓過了所有政治口號和明星緋聞。
還有印著半澤名片和「加倍奉還」這四個字的T恤,在秋葉原和澀谷的銷量,超過了所有動漫偶像周邊。
三井龍也掃完這些,便將報告隨手放到了一邊。
在他看來,這不過是一場廉價的狂歡。
一群被廉價熱血沖昏頭腦的蠢貨。
等他們畢業,被社會敲打兩年,自然就懂了什麼叫規矩。
這股由電視劇引發的熱潮,正像零星的火星,從那些他不屑一顧的底層角落,開始無聲地向上蔓延。
那股火焰不再只局限於底層的居酒屋和論壇,它開始以一種三井龍也無法理解的方式向上蔓延。
那天,他參加了一場與通產省官員的秘密宴會。
那天,他照常去赤坂的料亭,參加一場與幾位通產省官員的秘密宴會。
主角是與三井家關係最密切的保守派大佬、田中角榮的門生鈴木議員。
往常這種宴會氣氛都很輕鬆,大家聊的無非是高爾夫、紅酒和下一季度的獻金。
但今天,鈴木議員從坐下起就一言不發,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著悶酒。
三井龍也察覺到了不對勁。
「鈴木先生,」他主動開口打破沉默,「您今天好像有什麼心事?」
鈴木議員抬起頭,瞥了他一眼。
「龍也君,」他將酒杯重重頓在桌上,「你們三井銀行最近到底在搞什麼鬼?!」
三井龍也愣住了。
「那部叫《半澤直樹》的電視劇!」鈴木議員壓低聲音,但怒氣卻絲毫未減。
「我不管你們財閥內部跟那個繁星所有什麼恩怨,但現在,火已經燒到我這裡了!」
「你知道嗎?!」他指著窗外國會議事堂的方向。
「就在昨天,我選區內那個中小企業主聯合會,那幫以前見了我就只會點頭哈腰的傢伙!」
「他們竟然聯合起來,湊錢請了全東京最好的律師團!把我們去年通過的一項貸款風險附加條款告上了最高法院!」
「不僅如此!」他似乎想起了什麼,愈發壓制不住憤怒。
「他們甚至學著電視劇里的樣子,搞起了什麼民眾請願,聯名了上萬個簽名,要求國會重新審議,甚至想要修改《中小企業融資法》!」
「龍也君,」鈴木議員死死盯著他,「你知不知道,那部法律是我們花了多少年才維持住的平衡?!」
「現在,就因為一部破電視劇,所有的平衡都被打破了!」
「你告訴我,」他質問道,「這件事,你們三井打算怎麼收場?!」
三井龍也無言,他此刻才真正感到了警覺。
他發現,這把火好像不僅僅是情緒的發泄。
更讓他始料未及的事發生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三井銀行總行的人事部長几平是撞開門衝進他的辦公室,臉上滿是驚惶,匯報了一件事:
這個月,銀行內部三十歲以下職員的離職率,比去年同期暴漲了百分之三百!
其中有個職員的離職理由讓他眼前一黑:「我的直屬上司,能力,只有我的一半。
但他唯一的優點,就是比我,早進銀行十年。
所以,我的功勞,都是他的。他的黑鍋,都是我的。
抱歉,這種狗屁遊戲,我不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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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井龍也一時間只覺荒謬。
現在的年輕人都瘋了不成?
年功序列,這可是日本企業多年來引以為傲的穩固根基。
一部電視劇,竟然能撼動它?
一件件,一樁樁。
看似都只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但當這些小事匯聚在一起時。
就變成了一股讓三井龍也都感到心悸的可怕暗流。
直到————第五周。
三井總行內部的緊急董事會。
一群人聚在這裡,只有一個原因:
如何應對半澤直樹現象引發的三井銀行史無前例的信譽危機。
財務總監聲音顫抖,像在夢吃,匯報著那條急轉直下的數據曲線:「僅僅一個月,本行的個人儲蓄額環比下降20%,中小企業貸款申請率下降19%————」
「而我們的主要競爭對手住友銀行,趁機推出了所謂的半澤直樹式扶持計劃和行長信箱制度————
他們的相關數據暴漲了百分之三十————」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
「慌什麼?!」
三井龍也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他強撐著最後的驕傲,環視在場那些臉色難看的董事們。
「不過是一點暫時的業績波動!民眾的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等這部愚蠢的電視劇播完,一切都會恢復正常!」
他的話音剛落,會議室那塊用於視頻會議的巨大液晶屏幕,突然被他的秘書從外面強行切了進來。
屏幕上出現的不是緊急文件,而是NHK電視台的午間新聞直播。
畫面里,一個記者正站在東京中央銀行總行大樓門口。
她身後是一群舉著橫幅和標語、穿著西裝的中年人。
新聞標題很刺眼一「我們不是沉默的羔羊—中小企業主聯合會就不平等貸款附加條款問題,向東京中央銀行提起集體訴訟。」
屏幕里,那個聯合會的會長,一個看起來很本分的中年男人,正對著鏡頭背誦著一段極其專業的法律條文。
「根據《金融商品交易法》第38條第2項,銀行方面有義務對客戶進行適合性原則的說明————」
三井龍也死死盯著那個男人。
這個男人————
他好像在哪裡見過。
他想起來了。
大概兩個月前,他廳里視察工作。
在他即將離開銀行時。
他看到有一個男人正被兩個保安從銀行大廳里「請」了出來。
那個男人,穿著一身皺巴巴的西裝,頭髮凌亂,抱著一堆文件,嘴裡還在不停地哀求著什麼。
「拜託了!再給我一次機會————我的工廠,真的————」
三井龍也當時只是隔著車窗玻璃冷漠地瞥了一眼。
像在看一隻被碾死的路邊的野狗。
當時,他甚至還對身旁的淺野分行長,說了一句:「效率太低了。這種垃圾,下次,直接讓保安,扔到街對面去。」
而現在————
這隻,他眼中的垃圾、野狗。
正穿著一身嶄新的西裝,打著筆挺的領帶。
站在全日本所有媒體的鏡頭前用他曾經連想都不敢想的法律,向之前他想都不敢想的敵人發起了衝鋒。
屏幕里,新聞接著播報下一則消息,這次還給出了一個數據圖表:
本月,全國範圍內,針對銀行的金融糾紛法律諮詢數量比去年同期暴漲了1200%。
三井龍也感覺自己的領帶突然勒緊了,讓他喘不過氣。
他現在終於明白了。
藤原星海那個傢伙!
那部所謂的電視劇,根本就是一份————
昭告天下的屠龍術。
他把普通人接觸不到的法律和規則,掰開揉碎,裝進一個叫半澤直樹的故事裡。
然後親手餵給了那些他以前連看都懶得看一眼的普通人。
而現在————
羊群造反了。
新聞直播結束,但三井總行頂樓的董事會裡,那令人沉默的氛圍還在蔓延。
沒人說話,沒人敢說話。
所有人都沉默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都投向主位上那個年輕的男人。
但三井龍也沒有再看他們一眼。
他緩緩起身,徑直走出了那間令人室息的會議室,一個人回到自己那間能俯瞰整個東京的巨大辦公室。
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
樓下的廣場上,不知何時已聚集了上百名穿著西裝的普通上班族。
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
樓下的廣場上,不知何時已聚集了黑壓壓的人群。
起初,只是像風一樣的嗡鳴,但很快,那嗡鳴就匯聚成了一個成百上千人共同喊出的詞語
「加倍奉還!!!」
「加倍奉還!!!」
他們只是站在那裡,用自己的胸膛和喉嚨,將同一個詞變成了一波又一波撼動人心的聲浪。
拍打著三井財團這棟象徵著絕對權力的大樓。
三井龍也甚至感覺腳下厚重的地毯,都在隨著那整齊劃一的音節,微微震動。
他第一次發現,原來即使是卑微的聲音,只要足夠多,當他們匯聚在一起時,是可以產生能撼動巨物的力量的。
「龍也。」
一個蒼老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仿佛來自上一個時代。
他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是他的父親。
父親想要退居幕後,所以先將整個三井銀行交到他手上,測試他的能力。
老人不知何時已站在他身後。
他似乎不在意樓下那近乎失控的景象,目光落在自己兒子那始終挺得筆直的背影上。
「你輸了。」
老人說,像在陳述一個早已寫好的事實。
三井龍也的身體微微一顫。
「我————不明白。」他聲音嘶啞乾澀。
「我做的每一件事都符合規則。我動用的資本、媒體、人脈————這些不都是我們三井賴以為生的武器嗎?」
他轉過頭,終究還是在父親面前露出了迷茫。
「為什麼會輸給一部可笑的電視劇?」
老人看著他,許久才輕輕搖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那聲嘆息里,有失望,有惋惜,也有一絲無力。
「龍也,」他說,「你沒有輸給電視劇。」
「你輸在,」
「你只看到了棋盤上的棋子。」
「卻沒有看到棋盤之外,那股早已匯聚成型,足以將整個棋盤都掀翻的————
,,「時代浪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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