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邊秀夫最近總是在做一個重複的夢。
夢裡,他又回到了那個他親手建立的王國。
但裡面空無一人。
他所有的子民,那些他曾以為會永遠追隨著他的觀眾,都消失了。
他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裡。
夢境裡的這種困惑,甚至會延續到他清醒的每一個白天。
輸給《東京愛情故事》,他認了。
那是一部劇本和製作都無可挑剔的偉大作品。
輸給《悠長假期》,他心安理得。
那是一部正中時代情緒的天才企劃,可遇而不可求。
但是,這一次,他想不明白。
他想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輸給一碗豬排飯。
他想不明白,為什麼全東京的年輕人會放棄追逐那些關於豪門、關於王子和灰姑娘的綺麗夢境。
轉而去追捧一個在深夜裡默默吃飯的孤獨大叔。
甚至,這大叔還不如自己帥。
這點尤為令其耿耿於懷。
他感覺自己真的有些看不懂這個時代了。
……
這種看不懂的感覺,在他回到家時變得更加強烈。
他的女兒,渡邊繪里香。
從小出入米其林餐廳和各類奢侈品店,他最珍愛的掌上明珠。
最近,迷上了一件讓他無法理解的事情。
做飯。
而且不是什麼法式大餐或者懷石料理。
而是那些他只會在街邊角落裡看到的小吃。
這天晚上,當渡邊秀夫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他那座豪華宅邸。
迎接他的不是往常那樣,由私人廚師精心準備的精緻晚餐。
而是一股充滿了醬油、味增和油脂香氣的味道。
像是不小心誤入了某個一戶建改成的老舊食堂。
自己那個一向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寶貝女兒,此刻正繫著一條可愛的圍裙,在廚房裡忙得不亦樂乎。
她的手裡還拿著一本花花綠綠的雜誌。
渡邊秀夫走上前,看了一眼那本雜誌的封面。
《孤獨的美食家·美食聖地統計特別版》。
他的太陽穴又開始突突直跳。
「繪里香,」他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和一些,「你在做什麼?」
「爸爸!你回來啦!」繪里香回過頭,一臉興奮。
「快去洗手!今晚我做了五郎先生吃過的『蒜蓉炒豬五花』哦!」
渡邊秀夫看著女兒那張被熱氣蒸得紅撲撲的小臉。
又想起了之前,自己花費了數十億日元打造的那個眾星雲集的《鑽石之心》。
在她眼中卻遠不如一部只有一個大叔在吃飯的廉價深夜劇。
無力感湧上心頭。
我堂堂渡邊秀夫,怎麼能……
怎麼能……
算了,女兒做的,還是吃吧。
……
餐桌上。
繪里香將最大的一塊豬五花,夾到了父親的碗裡。
臉上帶著得意的說教表情。
「爸爸,你以後也該少吃一點那些不健康的東西了。」
「我上次看雜誌說,像神戶牛排、法國鵝肝那種東西,膽固醇太高了。還是這種家常的豬肉料理對身體更好哦。」
渡邊秀夫聽著女兒這番一本正經的健康講座,忍不住在心裡默默地吐槽了一句。
「寶貝女兒啊……這盤看起來油光鋥亮的豬五花,其實也健康不到哪裡去啊……」
但他臉上還是露出了一個讚許的慈父笑容,點了點頭,應下了。
在女兒充滿期待的注視下,渡邊秀夫終於夾起了那塊看起來有些肥膩的豬五花。
有些遲疑地放進了嘴裡。
入口的瞬間,便不在他的意料之中。
首先感受到的不是油膩,而是被大火瞬間爆炒過後特有的焦香。
緊接著,牙齒切開那層微焦的外皮,內里被醬汁浸透的豐腴脂肪如同加熱後的黃油,瞬間在他舌尖上化了開來。
那是複合的美味,混合了蒜蓉的辛辣、醬油的咸鮮,以及豬油醇厚的甘美。
這種充滿了「罪惡感」的滋味,他已經好久沒有體驗過了。
不是什麼需要細細品味的高雅味道。
卻能讓人在一瞬間就忘記所有煩惱。
簡單粗暴,卻又無比真誠。
「怎麼樣怎麼樣?」繪里香一臉期待地看著他。
「……還不錯。」他含糊地評價了一句。
然後,便不再說話。
默默地又夾起了一大筷子,蓋在了自己碗中的白米飯上。
他端起碗,近乎狼吞虎咽般,將那混著醬汁和肉香的米飯,大口地扒進了嘴裡。
什麼嘛,小繪里香也在心裡吐槽這個老父親。
明明這麼愛吃,還說什麼還不錯。難道……
這就是雜誌上說的……傲嬌?
不過不枉自己精心準備這麼久,光是試做就好幾次。
想到這裡,小繪里香不由得甜甜地笑了出來。
這一笑,在渡邊秀夫眼裡可就是另一番景象。
渡邊秀夫看著女兒,因為自己的一句「還不錯」而露出的笑容。
他忽然有些想明白那個困擾自己的問題,為什麼人們會放棄那些精美的幻夢。
而去追捧常見到極致的食物。
在這樣一個看不到未來的時代里。
或許,只有這種來自食物,最樸素的慰藉。
才能讓人們暫時地忘記痛苦,重新感受到自己還活著的真實感。
他夾起一塊被燉得軟爛的土豆,放進了嘴裡。
綿軟,咸鮮入味。
那熟悉的味道,讓他回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在他還不是現在這個渡邊秀夫,只是一個一無所有的窮小子時。
在他那間位於下北澤,只有六疊大的廉租房裡。
他的妻子也是這樣為他做過一碗一模一樣的土豆燉肉。
他的手微微顫了一下。
他低下頭,假裝在專心地對付著碗裡的米飯,以此來掩飾自己那有些泛紅的眼角。
他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
然而,坐在對面的繪里香卻將這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停下了咀嚼的動作,那雙酷似她母親的大眼睛,有些不知所措。
她看著那個上一秒還在狼吞虎咽,下一秒卻突然像個被燙到了嘴的小孩一樣,偷偷擦著眼睛的奇怪父親。
「爸爸?」她試探性地小聲問道。
「你怎麼了?是太辣了嗎?」
「今天的蒜,好像確實放得有點多……」
少女式天真的關心。
讓渡邊秀夫心中那股好不容易才壓抑下去的酸澀,差點又一次涌了上來。
他猛地清了清嗓子,重新抬起頭。
臉上已經恢復了那副屬於老父親的威嚴。
「胡說什麼。」他用一種故作嚴厲的語氣反駁道。
「我只是……只是覺得,你這道土豆燉肉裡面的胡蘿蔔切得太大了。」
「影響了整體的口感。」
「下次記得要切成滾刀塊。聽到了沒有?」
繪里香看著自己父親,那副明明感動得一塌糊塗,卻還要嘴硬地挑剔著自己廚藝的傲嬌模樣。
再也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笑聲像一陣清脆的風鈴,瞬間吹散了餐桌上有些沉重的氣氛。
「嗨,嗨——」她故意拉長了聲音,像個小孩子一樣大聲回答道。
「知道了,挑剔的老爸!」
渡邊秀夫看著女兒陽光燦爛的笑容。
自己真的老了。
也真的輸了。
這一次他的心中卻沒有了任何不甘。
只有一種釋然。
女兒都這麼懂事了,老了就老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