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的夏天,東京,比以往更加燥熱。
裁員,降薪,破產……
這些標籤是後世的總結,此時卻真實發生在每一個普通人身上。
……
小野寺健司,五十歲。
在一家大型製造企業當了二十年的高級技工。
他和他所代表的昭和時代的匠人精神,曾是這個國家發展經濟的基石。
但現在,他被優化了。
或許是他技術不夠。
又或許是公司有了更好的替代品。
誰知道呢。
只是在他離開後不久,公司引進了一條德國的自動化生產線。
他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已無用武之地,連同他一起被時代扔進了無人問津的角落。
他成了一個無用之人,每天只能在車間裡,擦拭那些他永遠也看不懂的機器。
這個周末,他本想像往常一樣,在家裡喝一整天的悶酒,再配上重播的棒球比賽當做下酒菜。
但他那個正在讀小學的兒子,健太。
卻像一顆不知疲倦的小炮彈,從早上開始,就一直在他的身邊,進行著地毯式的轟炸。
「爸爸!爸爸!」健太拉著他的衣角,「我們去看《紅豬》吧!求求你了!」
「我們班的好多同學全都去看了!只有我還沒看!相田他們現在每天都在聊這個!」
「如果我再不去看,我就要被他們孤立了!」
小野寺看著兒子那副可憐模樣,心中一陣煩躁。
紅豬?動畫片?
還是關於一頭豬的動畫片?
他現在連自己的人生都懶得去看了,哪裡還有心情去看一頭豬的?
「不去。」他不耐煩揮了揮手,將目光重新投向了電視上,「那是小孩子看的東西。爸爸很累。」
健太的臉垮了下來。
就在這時,他的妻子從廚房裡走了出來。
她最近有些擔憂。
丈夫自從調崗後,就一直有些消沉。
偏偏他又是個悶葫蘆,什麼事都喜歡憋在心裡,自己也拿他沒辦法。
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麼,步伐輕快地走到一旁。
她從客廳的抽屜里,拿出了兩張看起來有些陳舊的電影票根。
幾個月前,她生日那天,丈夫破天荒請她去看了《情書》的重映。
無論是他能記得自己喜歡《情書》,還是他願意陪自己去看《情書》。
都讓她很欣喜。
她將那兩張票根保留到了現在。
趁丈夫注意力在電視上,她偷偷將票根放在健太的手裡,對他使了個眼色。
健太瞬間心領神會。
他興奮地衝到了父親面前。
「爸爸!」將票根舉到父親的眼前,大聲宣布,「你看!我們不用花錢!」
「這是繁星雙聯票!只要有這張《情書》的票根,我們一家人,就可以,去免費換兩張,不,三張《紅豬》的票!」
「是免費的哦!爸爸!」
「你不是總說現在經濟不景氣,要省錢嗎?」
「這個既能讓我不被同學排擠,又能省錢!真是一舉兩得啊!」
小野寺看著兒子閃閃發光的眼睛。
又看了看,那個正假裝在擦桌子,實則嘴角已經忍不住微微上揚的妻子。
心想,健太小時候應該讓自己來帶的,現在就不會老是跟他媽聯手了。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將電視關掉。
然後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知道了,知道了。」他故作無奈說道。
「真是的拿你們兩個沒辦法。」
……
電影院裡很暗。
兒子健太在看到那架紅色的水上飛機,從海面上呼嘯而起時,就壓抑不住發出興奮的驚呼。
妻子在看到那個風情萬種的酒店老闆娘吉娜夫人時,眼中也露出了欣賞的光芒。
而小野寺,只是冷漠地看著這一切。
他抱著雙臂靠在椅子上,臉上寫滿了無聊和不耐煩。
他看不懂那頭會開飛機的豬到底有趣在哪裡。
他也看不懂那些滑稽的空賊到底可笑在哪裡。
他只覺得,這一切都像一個與他無關的吵鬧童話。
直到他看到那個場景。
屏幕上,波魯克在一家飛機武器店裡購物完,離去時。
年輕的活計問年邁的老闆:
「老闆,戰爭和賺賞金有什麼區別?」
老闆忙著修理機器,頭也沒抬:
「唉,靠發戰爭財的傢伙們是惡人,賺不到賞金的傢伙是廢物。」
他瞬間想起了自己在公司里那些同樣無法為公司賺錢的老同事們。
在他人眼中,可能真會被視為廢物吧。
電影的結尾,當那架紅色的飛機,迎著夕陽,消失在天際時。
緊接著,電影裡那個來自美國,不可一世的飛行員卡地士,登場了。
他試圖用好萊塢式的名利來收買美麗的吉娜夫人。
卻遭到了吉娜的拒絕。
「這裡,比起你的國家,人生好像要複雜得多了。」
「戀愛是不應該有限制的。」
「所以,請你一個人回好萊塢去吧。」
旁邊的觀眾此時都會心一笑。
大多數人都知道《壯志凌雲》和《紅豬》的這場暑期檔之爭。
不知道的也會在進影院時看到二者爭鋒相對的宣傳海報。
這裡絕對是SeiKai先生在夾帶私貨了,觀眾心想。
故事,還在繼續。
波魯克的飛機被卡地士擊落。
他來到了米蘭那間破舊的飛機工廠里。
然後,小野寺看到了那個讓他永生難忘的場景。
一群和他一樣上了年紀,被主流社會視為過時的女性技工們。
在那個叫菲奧的少女的感召下,重新拿起了她們的工具。
那一張張臉上沒有絲毫抱怨和頹喪,只有在面對自己熱愛了一生的手藝時,才會有的那種無比專注的表情。
她們將一塊塊冰冷的金屬,打磨,拋光,組裝……
最終,為那頭沉溺於過去的豬,打造出了一架強大的紅色戰機。
那一刻,小野寺這個沉默了一輩子的男人,竟也濕潤了眼眶。
他從那些和他一樣被時代拋棄的工人身上,看到了一種早已被他遺忘的東西。
尊嚴。
屬於匠人最後的尊嚴。
那是無論時代如何變化都不會改變的,屬於手藝人的驕傲。
後來那個只有十七歲的少女菲奧,在波魯克準備獨自一人去參與那場危險的決鬥時,毅然決然地坐上了他的飛機。
在決鬥前的夜晚,波魯克還在檢查明天要用的彈藥。
菲奧恍惚間看見波魯克從豬頭變回了人。
突發奇想,如果像青蛙王子那樣,自己親一下波魯克,說不定他就能變回成人了。
這個想法卻遭到了波魯克的拒絕。
「你傻瓜啊!一個人的初吻是要留給最重要的人的!」
小野寺看著屏幕上那個因為少女的勇敢而徹底慌了手腳的豬。
竟不合時宜地笑出了聲來。
等他發現只有自己一個人在笑時,周圍的觀眾都怪怪地看著他。
妻子也輕輕擰了一下他的大腿,湊近他耳邊小聲說道:
「不要因為菲奧太可愛就得意外形了,小野寺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