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本龍一手中的雪茄跌落在桌上,直到險些滾落到桌下時才有所察覺。
那點火光在他眼前明明滅滅,恍惚間,他好像又看到了那個叫小林的年輕人,那個他印象最深的人。
「岸本先生!求求您,幫幫我!我父親……他死了!在手術台上!」男人帶著哭腔,聲音已經完全嘶啞。
「他們說是醫療意外,可那只是個小小的闌尾炎手術啊!怎麼會突然大出血?!怎麼會呢?!」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極力回憶什麼,聲音變得更低、更偏執。
「那個主刀醫生……手術前我看到他,他的狀態很差,像是整晚沒睡。我只是多問了一句,他們就把我趕了出去!
現在他們什麼都不肯告訴我,就一口咬定是意外!他們在撒謊!我知道他們在撒謊!」
緊接著,是岸本龍一的聲音。
「我很同情你的遭遇。但是,年輕人,我只是一個拍電視劇的。我幫不了你。」
「不!您可以的!」男人的聲音變得更加急切,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您是岸本龍一!只要您肯把這件事拍出來,讓所有人都看到真相……」
「夠了。」岸本龍一的聲音打斷了他,「這件事,到此為止。如果你再來騷擾我,我會報警的。」
找我有什麼用,你該去找警察或者找記者,岸本龍一當時這麼想著。
在被自己拒絕後,那個年輕人並沒有放棄。他連續一周,每天都等在電視台門口,懷裡抱著一疊厚厚的資料。
直到第七天,電視台的保安在他的默許下,將那個年輕人「請」離了現場。
從那以後,他再也沒有見過他。
岸本以為這件事早已被時間的塵埃所掩埋。
卻沒想到,在今天,在這個年輕人面前,被以這樣一種方式重新揭開。
他看著藤原星海,想看出對方的真實目的,然而他的眼神里沒有嘲諷,沒有威脅,只有冰川一樣的平靜。
仿佛他手裡把握的不是足以毀掉自己一生聲譽的證據,而只是一份無關緊要的檔案。
這種平靜比任何指責,都更讓岸本感到不寒而慄。
他知道自己已經輸了。
輸給了當年那個自己曾經不屑一顧的年輕人,更輸給了那個因為膽怯而選擇了閉上眼睛的自己。
許久之後,他才將那支早已熄滅的雪茄,緩緩地放在桌上。
「我需要一個保證。」他終於開口,「我需要保證,這部劇能原封不動地播出去。」
他沒有選擇,至少在這件事上沒有。
「岸本先生,」藤原星海說道,「這正是我今天來找您的原因。」
「我需要岸本龍一之名,鎮住電視台內部所有搖擺的聲音。」
「而繁星,則會負責為您擋住外面所有的風雨。」
他站起身向岸本龍一伸出了手。
「那麼,合作愉快,岸本導演。」
岸本龍一有再多不忿,心存再多悔恨,此時也只能站起身,握住了那隻手。
他知道自己接下來要拍的這部戲會得罪一個什麼團體,也知道如果現在選擇拒絕,等待自己的也絕對難以承受。
一個代表著舊時代權威的導演正式加入繁星。
……
第二天,富士電視台製作中心。
大多亮宣布《白色巨塔》將採用雙導演制度,由岩井俊二和岸本龍一共同執導。
整個會議室都炸開了鍋。
所有人都以為這會是一場災難。
一個是以細膩文藝著稱的新銳,一個是以宏大史詩見長的老牌大導。這兩種截然不同的風格,如何能共存於一部作品之中?
《白色巨塔》的第一次劇本圍讀會,就在這種詭異的氣氛中開始了。
會議室里,一邊是繁星事務所的嫡系部隊,唐澤壽明、江口洋介,以及一眾被藤原星海親自挑選出的實力派配角。
另一邊,則是岸本龍一帶過來的班底,電視台內部最頂尖的製作團隊。
兩撥人馬,涇渭分明。
藤原星海揮揮手,等待今天的劇本分發到每一個人手上。
然後,他看向那個正襟危坐,眼神銳利如刀的男人。
「唐澤先生,」他說道,「從財前的第一句台詞開始吧。」
唐澤壽明點了點頭。
他拿起劇本,深吸一口氣,當他再次抬起頭時,整個人的氣質都變了。
不再是那個自覺懷才不遇的演員。
而是那個,站在手術台前,如同君王般掌控著一切的浪速大學第一外科副教授——財前五郎。
「里見,」他的聲音帶著仿佛天然的傲慢,「你看,生命有時就是如此的脆弱。而我們醫生,就是站在上帝身邊,與他爭奪這份脆弱的人。」
僅僅是第一句台詞,就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一陣心悸。
緊接著,是江口洋介。
他早已脫去了三上健一的浪子之氣,此刻的他,就是那個理想主義的內科醫生,里見修二。
「財前,」他的聲音溫和,卻也有自己的堅持。「我們不是上帝。我們只是在為每一個生命爭取多一點點的時間而已。」
「我們的敵人,不是死亡,而是我們自己的無能。」
兩段截然不同的價值觀,在會議室里轟然對撞。
一場關於理想與現實,關於救贖與野心的博弈,就此拉開序幕。
第一個故事,是一位被誤診的癌症患者,小西綠。
本該是胰腺癌,卻被誤診為早期胃癌。
偏偏誤診的人是第一內科的東和教授。
里見修二提出異議卻被教授斥責,只能找到財前。
財前見獵心喜,這是個罕見的病例,如果自己能手術成功必然能……
但當他得知東和教授並未發現這個病人的真實病情時,他選擇了退縮,不願意得罪教授。
後來,財前五郎憑藉其天才般的手術技巧,提出了一套極具挑戰性的根治性切除方案。
並且決定在東和教授外出時,用緊急手術的名義給小西綠開刀。
這樣一樣既能保住自己的病例,又能避免得罪東和教授,簡直一舉兩得。
這個方案一旦成功,將成為日本外科界的又一個標杆案例,足以讓他未來的教授之路再添一枚重重的砝碼。
而里見修二,作為內科的主治醫生,在看到這份手術方案時,提出了強烈的反對。
「財前,我反對這份手術方案。根據我的診斷,小西女士的身體狀況已經非常虛弱,根本無法承受如此高強度的手術。
我們不能把病人當作你挑戰醫學高峰的玩具!」
唐澤壽明念出財前的台詞,十分不屑:
「玩具?里見,你搞錯了。外科醫生,就是在與死神戰鬥。只要還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我們就必須揮刀!
你的保守,不是仁慈,是對患者活下去的希望的扼殺!」
「但這個希望的代價是什麼?是讓患者在生命的最後時光,承受巨大的痛苦,最終可能還是死在手術台上!」
江口洋介站起身,情緒有些激動。
「我們應該採取更保守的化療方案,盡最大可能地延長她的生命,並保證她最後時光的生活質量!這才是醫學的正當化!」
「正當化?」財前冷笑一聲,「在第一外科,我財前五郎的手術刀,就是正當化!」
這句話,讓會議室的空氣瞬間降至冰點。
所有人都從這段對話中,看到了那個真實存在在所有醫院裡,卻無人敢言的矛盾——究竟是治病,還是治人?
在醫療急需發展的年代,一個特殊的患者可能就能促進醫療的某個領域再前進一小步。
是將患者視為一個難得的機會,還是一個需要被關懷的個體?
而岸本龍一帶來的那幾位真實的醫學顧問,此刻的臉色已經變得異常凝重。
他們知道,Seikai的劇本,已經觸碰到了這個行業敏感的痛處。
如果說,這還只是理念上的衝突,那麼接下來的情節,則徹底揭開了這座白色巨塔權力運作的醜陋真相。
那是一場關於教授總選舉的戲。
為了爭奪外科主任教授這個至高無上的權力寶座,財前五郎開始了他不擇手段的攀爬。
他利用自己的婚姻,去討好那個手握著巨額財富和人脈的岳父。
他周旋於醫學部長和各位教授之間,用學術利益和未來的職位作為籌碼,進行著一場場骯髒的政治交易。
他甚至,為了拉攏一位關鍵的選票持有者,不惜將一個本該由他親自主刀的高難度手術,讓給了一個技術平庸的後輩,只為換取對方導師的支持。
當讀到這一幕時,會議室里,那些來自電視台的製作人員,臉上都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
他們從未想過,那個本該是救死扶傷的象牙塔,其內部的權力鬥爭,竟然比他們所熟悉的商界和政界,還要骯髒,還要不擇手段。
「這……這是真的嗎?」一位年輕的策劃忍不住低聲問身旁的醫學顧問。
那位頭髮花白的顧問,張了張嘴,卻沒有回答。
他默默地摘下了自己的眼鏡,用手帕擦了擦,然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這個無聲的動作,已經說明了一切。
隨著圍讀的進行,所有人都被這個故事所吸引。
當讀到那場最關鍵的醫療訴訟戲時,所有人的心都揪了起來。
財前五郎,此時正站在被告席上,面對著死者家屬的控訴。
還有里見修二作為證人,拿出的那份足以將他釘在恥辱柱上的診斷報告。
沒有任何悔恨,只有被背叛後的憤怒和野心即將被摧毀的瘋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唐澤壽明的身上。
他緩緩地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虛偽的律師、冷漠的法官、幸災樂禍的對手,最後,落在了那個讓他又敬又恨的里見修二的臉上。
他笑得悲涼,又摻雜著傲慢。
然後,他開口了。
唐澤壽明將那段充滿了人性掙扎的獨白,演繹得淋漓盡致。
他的聲音,從最初壓抑的低吼,逐漸升高,最終變成了響徹整個法庭的咆哮,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靈魂深處擠出來的,帶著血的溫度。
「的確,我或許沒能拯救佐佐木先生的性命。」
「但是,在過去的二十年裡,我拯救了三千名患者!三千名!」
「我每天都站在手術台前,每天都面對著死亡!我發表的論文被全世界的醫學界所引用!我將浪速大學第一外科,帶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他猛地一拍桌子,發出一聲巨響,讓所有人都為之一顫。
「而你們呢?」
他的目光掃過原告席的律師。
「你不過是在法庭上玩弄著文字遊戲,用那些所謂的可能性來否定我的一切!」
他又轉向了陪審席。
「還有你們!你們根本不懂醫學!你們只懂得用你們那廉價的同情心,來審判一個你們永遠無法理解的世界!」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里見修二的身上。
「而你……里見……」
他的聲音在這一刻突然變得無比疲憊。
「我承認你是一個理想主義者,是一個好醫生。但是,你的理想能為醫院爭取來最新的設備嗎?
你的善良,能為你那些可憐的病人,支付高昂的醫藥費嗎?」
「不,你不能!」
「能做到這一切的,是我!是我財前五郎!是我用我的野心,我的手段,甚至是我骯髒的雙手,為這座巨塔換來了今天的一切!」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讓醫學,能再向前走一步!哪怕只是一小步!」
「所以,我沒有錯!」
「真正有錯的,是這個只懂得審判強者,卻對現實視而不見,無能的世界!」
圍讀結束。
整個會議室,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許久之後,岸本龍一緩緩地站起身。
他走到了那個一直安靜地坐在角落裡,旁聽著一切的年輕人面前。
岩井俊二。
「岩井君,」岸本開口道,聲音里已經沒有了任何前輩的架子。
「這個故事的骨架,是冰冷的。財前的野心,里見的孤獨,體制的傾軋……這些,我來拍。」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但是,」他看著岩井俊二,「這個故事裡,還有血肉。里見的堅持,財前偶爾流露的溫情,以及那些在絕望中閃現的人性微光……」
「這些,是要讓人感到溫暖的。我拍不好。」
岸本看著他,認可地點了點頭。
「但你可以。」
「所以,」他向這個年輕人伸出了手,「這部劇,我們一起來完成它。」
岩井俊二看著眼前這位傳說中的岸本龍一,看著他那雙真誠的眼睛。
他伸出手,緊緊地握住了對方的手。
那一刻,會議室里,響起了掌聲。起初稀疏,而後雷動。
藤原星海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著台上那兩個風格迥異,此刻卻達成和解的導演,臉上露出了一個滿意的微笑。
從這一刻起,《白色巨塔》這部作品,才算真正擁有了它的靈魂。
倒是岸本龍一讓他感到驚喜。
不愧是連醫師會都要拉攏的導演,都不用自己多費口舌,就主動把最燙手的山芋分了出去,還送了岩井一個人情。
這些老傢伙,一個個的,還真是精明得可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