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書架被粗暴地推開,露出後麵粉白的牆壁。
一名經驗老道的總旗官手持一根裹著厚厚絨布的木槌,沿著牆面,由下至上,一寸寸地輕輕敲擊。
「篤…篤…篤…」沉悶的敲擊聲在寂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
敲到靠近西牆書架後方的一片區域時,聲音陡然變得空洞起來。
「找到了!」
總旗官眼睛一亮,低喝一聲。
旁邊的校尉立刻上前,用撬棍的尖頭插入牆縫,猛力一撬。
只聽「咔嚓」一聲脆響,一塊半尺見方的粉壁連同裡面的薄木板被生生撬開。
一個黑黢黢的洞口露了出來。
一名身材瘦小的錦衣衛立刻鑽了進去,裡面傳來一陣摸索的聲響和壓抑的驚呼。
很快,一塊塊沉重的銀錠被從洞口傳遞了出來。
這些銀錠並非市面上流通的制式官銀,它們大小不一,形狀也略顯粗糙,顯然是私鑄之物。
但當校尉們拿起其中一塊翻轉過來時,所有在場的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銀錠的底部赫然鏨刻著幾個清晰的漢字——「崇禎十五年賑」。
「天殺的狗賊。」一個年輕校尉忍不住怒罵出聲。
「連賑災的銀子都敢貪,還熔了重鑄,這是喝了多少災民的血。」
駱養性面無表情地拿起一塊銀錠,入手掂了掂,緊接著他隨手將銀錠丟回地上。
「登記造冊,一塊都不能少。」
駱養性是怕了,上次抄陳演家時竟被皇帝抓住了把柄,差點性命不保。
這次除了五軍營的士兵外,皇帝還派了二十個淨軍跟他們一起查抄,若是再出現什麼差池。
只怕下一個被抄家的就是他駱養性。
……
當找到在書房被藏匿的金銀後,駱養性又來到了魏藻德家的佛堂。
佛堂里檀香裊裊,一尊三尺高的鎏金觀音像端坐蓮台。
駱養性銳利的目光掃過佛堂,最終定格在那尊觀音像上。
他注意到蓮座前的地面,幾塊青石板邊緣的縫隙似乎比別處更為乾淨,幾乎沒有什麼積灰。
「搬開它。」
駱養性一指觀音像。
旁邊幾名膀大腰圓的錦衣衛立馬上前,合力抱住沉重的銅像底座。
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後,鎏金觀音像被挪開了位置。
露出下面一塊三尺見方的青石板,這青石板的邊緣縫隙明顯經過精心處理。
撬棍插入縫隙,校尉們齊聲發力,沉重的青石板被撬開,露出下方一個黑黝黝的地窖入口。
「火把!」
兩支熊熊燃燒的松油火把被投入地窖,驅散了部分黑暗。
駱養性順著石階走了下去,地窖不大,四壁空空,只在中央放著一個一尺見方、四角包鑲著繁複金絲如意雲紋的匣子。
駱養性用繡春刀的刀尖小心翼翼地挑開匣子上的金質搭扣。匣蓋應聲而開。
沒有預想中的珠光寶氣。匣子裡只放著三封信箋。
信封是普通的桑皮紙,但上面沒有任何署名,只用火漆封緘。
那火漆印的圖案赫然是一隻盤踞在祥雲之上、張牙舞爪的螭龍。
螭龍形態威猛,細節栩栩如生,絕非民間仿製之物。
駱養性屏住呼吸,拿起最上面的一封,用刀尖小心翼翼地挑開火漆。抽出信紙展開。
信紙是上等的宣紙,上面是滿漢雙語書寫。
流暢的漢文行書旁是扭曲的滿文。
駱養性認得那漢文的筆跡,正是投降建虜的漢人范文程的手筆。
他的目光直接掃向信末的關鍵內容:
「……若獻北京城之日,即爾裂土封王之時,遼東沃野千里,盡可為爾采邑,大清攝政王多爾袞,親筆許諾,天地共鑒。」
落款處,並非官印,而是一方殷紅的私人印鑑。
印文是滿文,但印鑑的圖案卻是一隻盤踞在正黃旗底色上的螭龍。
「正黃旗螭龍私章…多爾袞的私印。」
此時駱養性握著信紙的手也不由自主地微微顫抖。
原以為這魏藻德只是勾結宦官,沒想到此獠竟是私通建虜。
然下一刻他用餘光打量了一下周圍,發現並沒有人跟著他下來。
思索片刻,他將這幾封密信塞入懷中。
……
與此同時,魏藻德府門外圍觀的官員越聚越多。
畢竟這些當朝官員,大部分的宅邸都在同一個地方。
人群前排,站著一位鬚髮皆白、在士林中素有清望的吏部尚書李遇知。
此刻他臉色慘白如紙,身體微微搖晃,全靠身邊門生攙扶才勉強站穩。
他死死地盯著那些被抬出的白銀和珍寶,渾濁的老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
魏藻德是崇禎十三年的狀元,他能在四年內升任兵部兼工部尚書,就有李遇知在背後推波助瀾。
可以說魏藻德是他政治上的重要盟友,兩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原以為此人也是個清流,沒想到今日竟被抄家。
且從錦衣衛搬出來的一箱箱銀子來看,怕是鐵證如山。
縱使自己清廉一生,可他與魏藻德的牽扯實在是太深。
只怕陛下……
念及此,李遇知藏在寬大袍袖裡的手正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著。
在不遠處一個年輕氣盛的御史,他的臉色因憤怒而漲得通紅。
只見他從袖中掏出紙筆,想要記錄下這驚天動地的場景。
「幹什麼!」
一名錦衣衛校尉如鬼魅般出現在他身邊,「啪」地一聲扇在那御史的手腕上。
力道之大,竟將那小墨硯連同毛筆一起扇飛了出去。
墨汁四濺,染黑了御史的袍袖和臉龐。
紙片在空中打著旋兒飄落,被一隻穿著皂靴的腳狠狠踩入泥濘之中。
「陛下口諭。」
錦衣衛校尉的聲音冰冷刺骨:「查抄期間,妄議朝政、私傳訊息者,以同謀論處。」
李遇知猛地閉上眼睛,身體又是一晃,喉頭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完了…魏藻德完,東林黨怕是也要大難臨頭。
這哪裡是查抄一個魏藻德,這分明要變天了。
此時他旁邊的門生,帶著略微顫抖的聲音道:「老師,陛下前幾日先是抄了陳首輔的家,今日又抄了魏尚書,只怕……」
他的話音未落,就被李遇知打斷。
「子瑜,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