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箭矢並非明軍制式的三棱箭鏃,箭頭呈現出詭異的扁平菱形,帶著細密的倒刺。
箭杆也更為短粗,顯然是特製的硬弩所發。
「舉盾,防禦。」
然而張總旗的命令為時過晚,慘叫聲、金屬入肉聲響成一片。
猝不及防之下,押送隊伍瞬間倒下了七八人。
中箭者無論傷在何處,傷口立刻湧出黑血,身體劇烈抽搐,口吐白沫,眼見是不活了。
五軍營的士兵一片大亂,有人下意識地舉起簡陋的木盾,有人則驚恐地向後縮去。
「結陣,保護囚車。」
張總旗目眥欲裂,猛地拔出腰刀,格開一支射向面門的毒箭。
八名淨軍士兵反應最為迅捷,他們如同訓練有素的機器,在箭雨襲來的瞬間,立馬舉盾格擋。
也有人猛地俯身,將身體蜷縮在囚車粗大的木輪後作為掩體。
另外有兩人則暴喝一聲,不退反進手中繡春刀舞動如輪,潑水難進。
「叮叮噹噹。」密集的金鐵交鳴聲爆響,數支致命的毒箭被刀光精準地磕飛。
然而襲擊者的目標顯然並非是殺傷押送士兵。
「殺。」
伴隨著一聲充滿殺意的咆哮,十幾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胡同兩側的陰影和牆頭躍下。
他們全身包裹在緊身的夜行黑衣之中,只露出一雙雙冰冷的眼睛。
這群人動作迅捷如豹,落地無聲,手中清一色握著尺余長的短柄彎刀。
刀身狹長,弧度詭異,刀背厚重,刀鋒在陰影中流動著幽藍的光澤,看著同樣是淬了毒。
這是典型的建州女真「順刀」,利於近身搏殺。
他們的目標極其明確,直撲囚車。
為首的黑衣人身材矮壯,動作卻快如閃電。
他無視擋路的五軍營士兵,手中彎刀如同毒蛇吐信,寒光一閃。
「噗!」一名試圖阻攔的五軍營士兵連人帶矛被劈成兩半,鮮血和內臟狂噴而出。
「攔住他們。」
張總旗揮刀撲上,卻被另一名黑衣人凌厲的刀光死死纏住。
淨軍士兵的壓力陡增。
他們雖然武藝精熟,配合默契,但面對數倍於己、悍不畏死的亡命之徒,瞬間陷入苦戰。
不斷有士兵倒下,鮮血迅速在冰冷的地面流淌,散發出濃烈的腥氣。
一名淨軍士兵為了格開劈向同伴的一刀,左臂被淬毒的彎刀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
他悶哼一聲,動作稍滯,立刻被另一名黑衣人抓住機會,彎刀毒蛇般刺向他的肋下。
眼看就要命喪當場。
「砰!」
一柄沉重的朴刀刀鞘,從斜刺里橫砸而至,精準無比地撞在那名偷襲黑衣人的手腕上。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聲清晰可聞。
黑衣人的手腕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彎折,淬毒的彎刀脫手飛出。
他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哼,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驚駭之色。
出手之人正是剛剛趕到的石大柱。
他不知何時已出現在胡同口。
看著倒在地下的那些屍體,他眼中燃燒著壓抑到極致的怒火。
「淨軍,結『鴛鴦殺陣』,五軍營退後,弩手上牆。」
石大柱的聲音帶著滔天的殺意,瞬間壓過了胡同內的混亂。
他的出現如同給陷入苦戰的淨軍士兵注入了一針強心劑。
八名淨軍士兵精神大振,眼中爆發出決死的光芒。
他們瞬間捨棄了各自為戰的打法,如同演練了千百遍般,兩人一組,背靠背。
一人持刀主攻,刀光如同匹練,招招狠辣,直取要害。
另一人則持短柄手弩或鐵尺,負責格擋、策應、補刀,攻防一體,配合無間。
這是李若璉借鑑戚繼光《紀效新書》鴛鴦陣精華,結合錦衣衛擒拿格殺之術,為淨軍量身打造的近戰殺陣。
原本各自為戰、被分割包圍的淨軍,瞬間擰成了一股繩。
刀光與弩影交織,形成一片死亡領域。
黑衣人的攻勢頓時為之一滯。
他們悍勇,刀法詭異,但在這種配合精妙、攻守兼備的陣法面前,個人的武勇被極大削弱。
瞬間就有兩名黑衣人被配合默契的刀光劈翻在地。
與此同時,五軍營倖存的士兵在石大柱的命令下,迅速後撤,幾名背負著制式蹶張弩的弩手,手腳並用地爬上兩側高牆的牆頭。
居高臨下的弩箭帶著強勁的力道,射向胡同中陷入纏鬥的黑衣人。
雖然準頭欠佳,但勝在突然和密集,瞬間又有兩名黑衣人被勁弩貫穿身體慘叫著倒下。
局勢瞬間逆轉。
那名為首的矮壯黑衣人眼中閃過一絲極其不甘的寒光。
他看了眼在囚車中范永斗,又看了一眼如同殺神般一步步逼近的石大柱。
他知道,劫走范永斗的計劃已經徹底失敗,甚至可能全軍覆沒。
任務失敗,可目標必須清除,這是刻在他們骨髓里的鐵律。
「目標——囚犯,殺。」
黑鷂猛地發出一聲尖銳的唿哨,用女真語厲聲吼道。
殘餘的七八名黑衣人眼神瞬間變得無比瘋狂和決絕。
他們完全放棄了防禦,如同撲火的飛蛾,不顧一切地朝著囚車方向猛撲過去。
手中的淬毒彎刀不再攻擊淨軍士兵,而是拼著受傷甚至死亡,也要將致命的刀鋒遞向囚車裡的范永斗。
「保護囚犯。」
張總旗嘶聲力竭地吼著,揮刀拼命攔截。
但黑衣人完全是自殺式的攻擊。
一名黑衣人被淨軍的繡春刀捅穿小腹,卻獰笑著用身體死死夾住刀刃,反手一刀狠狠劈向囚車木欄。
另一名黑衣人被弩箭射穿大腿,依舊拖著傷腿,將手中的彎刀如同標槍般擲向囚車中的范永斗,直取其心口。
囚車中的范永斗似乎嚇傻了,呆呆地看著那致命的刀鋒襲來,連躲避的動作都做不出來。
「噗嗤!」
彎刀精準無比地貫入了「范永斗」的胸膛,刀尖透背而出。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所有的廝殺聲都停了下來。
無論是淨軍、五軍營士兵,還是那些陷入瘋狂的黑衣人都下意識地看向了囚車。
中了致命一刀的「范永斗」並沒有發出預想中的慘叫。
他甚至連身體都沒有劇烈的掙扎。
更詭異的是,那被彎刀貫穿的胸口竟然沒有流出多少鮮血。
黑鷂眼中的瘋狂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驚愕。
假的!
這不是范永斗,是一具屍體。
「上當了,撤。」
黑鷂用女真語發出一聲驚怒交加的嘶吼,聲音都變了調。
他第一個反應過來,毫不猶豫地轉身就逃。
任務徹底失敗,目標根本不在囚車上。
這是陷阱,一個針對他們的陷阱。
然而,已經晚了。
「想走?」
石大柱冰冷的聲音如同跗骨之蛆,在他身後響起。
那聲音里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只有最純粹的殺意。
石大柱的身影出現在黑鷂的退路上。
面對黑鷂亡命劈來的淬毒彎刀,石大柱不閃不避,只是右手閃電般探出,五指如鉤,精準無比地扣向黑鷂持刀的手腕。
「咔嚓!」
黑鷂的手腕被石大柱如同鐵鉗般的手指硬生生捏碎。
這是錦衣衛最狠辣的擒拿手法——分筋錯骨手。
石大柱只練了兩天便掌握了精髓。
彎刀噹啷墜地,劇痛讓他眼前一黑。
石大柱動作毫不停滯,左手並指如刀,帶著凌厲的勁風,狠狠戳向黑鷂的咽喉。
同時,右膝帶著千鈞之力,猛撞向黑鷂的胸腹之間。
「咔嚓!」
指刀精準命中喉結,膝撞狠狠頂在胸骨上。
黑鷂的身體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頭,軟軟地癱倒下去。
首領被擒,殘餘的黑衣人徹底崩潰,在淨軍和五軍營弩手的圍殺下,如同被割倒的麥子般迅速倒下。
戰鬥在血腥與絕望的嘶吼中迅速平息。
胡同里瀰漫著濃烈得化不開的血腥味,地上橫七豎八躺滿了屍體。
有黑衣人的,也有五軍營和淨軍士兵的。
石大柱先是把那些黑衣人的首領綁了起來。
接著他走到那輛千瘡百孔的囚車前,伸出兩根手指,捏住那插在假人胸口的淬毒彎刀刀柄,嗤啦一聲拔了出來。
刀尖上只沾著一些暗紅色的血跡。
他隨手將彎刀丟在地上,目光掃過假人那張惟妙惟肖的臉上。
那是用上等的人皮面具精心製作的,連范永斗臉上的傷痕和腫脹都模仿得一絲不差。
石大柱只覺淨軍之中人才輩出,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都會。
不久,李若璉騎馬趕來,看著地上死去的淨軍,他的眼中流露出了痛惜。
短短一日,竟死傷十一名淨軍。
不過那痛惜之色稍縱即逝,很快李若璉神色又恢復了平日的冰冷。
「收拾乾淨。」
「陣亡兄弟厚恤,傷者送往太醫院處救治。」
「是。」張總旗忍著傷痛,躬身領命。
此刻他看向李若璉的眼神,充滿了敬畏。
若不是這位指揮同知大人神機妙算,提前將范永斗秘密轉移,又設下這假囚車之局。
今日不僅任務失敗,恐怕連自己這些人都要交代在這裡。
李若璉不再停留,轉身踏過滿地的血泊和屍體,身影迅速消失在胡同口昏黃的光線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