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克洛伊
塔內的光源來自內壁骸骨深處——一些被強行嵌入骸骨縫隙中、如同巨大生物眼球般的慘白晶體。
這些「冥眼石」散發著冰冷死寂的微光，勉強照亮了這片骸骨地獄。
光芒所及之處，可以看到無數巨大的、由骸骨構成的平台、旋梯、廊橋，如同蛛網般縱橫交錯，連接著塔壁的不同高度。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難以形容的氣味—一濃烈的防腐藥劑、陳舊的羊皮紙、鏽蝕的金屬、以及一種————類似於無數乾枯花朵混合腐爛骨髓的甜膩腥臭味。
寂靜是這裡的主旋律，但仔細聆聽，似乎能聽到億萬亡魂在骸骨牆壁深處發出的、永無休止的、無聲的哀嚎。
這裡的空間結構也極其詭異。
本源之種的感知在這裡受到了極大的壓制和扭曲。
重力似乎並不均勻，某些區域感覺身體沉重數倍，某些區域又輕飄飄仿佛失重。
空間本身也仿佛凝固的油脂，移動起來比外界滯澀許多。
「不愧是亡靈巫師的最終傑作之一————」凱特心中凜然，時空苗圃全力運轉，穩固著自身空間感知，同時生命核心散發出微弱的淨化光暈，驅散著試圖侵蝕肉身的死氣與靈魂碎屑。
他如同一個闖入巨人墓穴的渺小盜墓者，沿著一條由巨大腿骨構成的旋梯，小心翼翼地向塔的上層探索。
塔內並非空無一物。
凱特很快就遭遇了守衛—一或者說，是這座亡靈實驗室曾經的「作品」和失敗品。
一些區域遊蕩著形態扭曲的縫合亡靈，它們由不同的生物部件強行拼接，動作僵硬但力大無窮；
一些漂浮在半空的、由純粹怨念和靈魂碎屑構成的「哀嚎幽影」，能發出直接攻擊精神核心的尖嘯；
一些布滿整個廊道的、不斷蠕動增殖的「腐肉菌毯」，散發著強烈的腐蝕和寄生氣息；
還有一些被禁錮在骸骨牆壁里的實驗體殘骸，雖然早已失去活動能力，但空洞的眼窩仿佛仍在注視著入侵者，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怨念。
凱特憑藉強大的空間感知和時空苗圃的領域優勢，或隱匿避開，或用靈樞種子精準干擾核心、再以噬血藤快速吞噬解決，或利用空間閃爍脫離危險區域。
他儘量避免大規模戰鬥，節省力量，目標直指塔頂可能存在的核心區域。
在探索到中層一個巨大的環形平台時，凱特敏銳地捕捉到了一陣激烈的能量波動和熟悉的星辰之力氣息—雖然被濃郁的亡靈死氣壓製得極其微弱。
平台中央，矗立著數十根由脊椎骨扭曲纏繞而成的巨大「靈魂囚籠」。
其中一個囚籠中，一個身影正陷入苦戰！
正是星穹高塔的克洛伊！
她此刻的情況相當不妙。
她周身籠罩著一層黯淡的星輝護盾，但護盾表面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痕，不斷被周圍濃稠的灰霧和無數從囚籠骨縫中伸出的、由靈魂碎屑構成的慘白觸手侵蝕、抽打。
她手中的星藍水晶法杖光芒明滅不定，不斷射出一道道凝練的星光射線，試圖擊退那些觸手，或者轟擊囚籠的骨柱，但效果甚微。
星光射在那些仿佛能吸收能量的蒼白骨柱上，如同泥牛入海，只能激起一小片漣漪。
而那些靈魂觸手被擊碎後，又會迅速從周圍灰霧中汲取靈魂碎屑重組，無窮無盡！
更麻煩的是，囚籠的地面上，刻印著一個緩緩旋轉的暗紫色法陣，法陣中伸出數道如同血管般的能量鎖鏈，纏繞在克洛伊的腳踝和手腕上，不斷汲取著她的星辰魔力！
她的臉色蒼白如紙，氣息不斷跌落，顯然已被困住不短時間，魔力即將枯竭！
「克洛伊！」凱特的聲音在寂靜的塔內響起，帶著一絲驚訝。
克洛伊猛地抬頭，看到平台邊緣的凱特，灰藍色的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愕和一絲微弱的希望。
「凱特？！快走！這囚籠和法陣會汲取能量，越攻擊越強！這些靈魂觸她的話被又一陣猛烈的觸手抽擊打斷，星輝護盾劇烈波動，裂痕擴大，幾乎要破碎！
凱特瞬間明白了她的困境。
這個靈魂囚籠和法陣構成了一個惡性的能量循環，攻擊囚籠會被吸收能量強化法陣和觸手，不攻擊則會被觸手和法陣慢慢吸乾魔力直至靈魂崩潰。
星穹高塔的星辰之力雖然強大，但在這裡被亡靈死氣和這詭異的法陣克製得死死的。
「別反抗，我來破開它。」凱特低喝一聲，身影瞬間消失。
「空間閃爍！」
下一瞬，凱特直接出現在了囚籠內部，克洛伊的身旁！
這無視空間阻礙的移動，讓克洛伊和那些瘋狂湧來的靈魂觸手都似乎停滯了一瞬！
「時空苗圃·生命淨化領域！」
凱特不再保留，精神海中那方微縮的「圃地」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虛空靜心蓮穩固空間，隔絕外界死氣對領域的侵蝕；
空界藤的脈絡延伸，將整個囚籠內部空間納入掌控；
核心處，不朽之根碎片劇烈搏動，磅礴而精純、帶著強烈秩序意志的生命本源力量混合著聖泉之水的淨化氣息，如同決堤的洪流般轟然爆發。
嗡——！
一個直徑五米的、淡銀與翠綠交織的光球瞬間以凱特為中心擴散開來，將他和克洛伊籠罩其中。
光球內部，空間穩固，死氣退散。
那些瘋狂抽打、纏繞而來的慘白靈魂觸手，在接觸到這蘊含生命規則與淨化之力的領域光幕的瞬間，如同遇到了熾熱的烙鐵，發出「滋滋」的尖嘯聲。
構成觸手的靈魂碎屑被強行淨化、瓦解，化作縷縷青煙消散。
再也無法重組！
同時，地面上那暗紫色的汲取法陣，在接觸到領域光球底部的瞬間，運轉驟然變得極其遲滯。
法陣中延伸出的能量鎖鏈劇烈波動、變得虛幻，仿佛接觸不良的電路，對克洛伊的魔力汲取被強行中斷。
「這————這是————」克洛伊感受到束縛自身的鎖鏈力量驟減，體內近乎枯竭的魔力停止了流失，甚至在那精純生命氣息的滋養下，精神為之一振！
她震驚地看著周身這層神奇的光幕，又看向身邊氣息沉凝如淵的凱特，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
她苦苦支撐、幾乎絕望的絕境，在凱特面前，竟如此————輕鬆地被破解了？
凱特沒有理會她的震驚，目光鎖定囚籠的骨柱連接處。
在時空苗圃的領域內，本源之種的解析力達到巔峰。
那看似堅不可摧、能吸收能量的蒼白骨柱結構，在凱特眼中纖毫畢現。
「找到了，能量節點核心。」凱特眼中厲芒一閃。
「噬血毒藤，去。」
他右臂猛地揮出，數條尖端高度凝練、縈繞著暗金空間切割力場和噬魂紫芒的藤蔓，如同最精密的鑽頭，精準無比地刺向骨柱連接處幾個極其隱蔽的、流轉著暗紫色能量的節點。
嗤嗤嗤！
在時空苗圃領域內，骨柱吸收能量的特性被生命淨化力場大幅削弱。
藤蔓尖端高度凝聚的空間湮滅之力如同熱刀切黃油，瞬間貫穿了那些節點。
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聲響起，構成囚籠的數根關鍵骨柱瞬間崩裂。
轟隆！
整個靈魂囚籠劇烈搖晃，失去了能量節點的支撐，如同被抽掉了骨架的帳篷，轟然垮塌。
束縛著克洛伊的能量鎖鏈瞬間崩散消失。
凱特一把抓住脫力下墜的克洛伊，身影再次閃爍，瞬間離開了崩塌的囚籠區域，穩穩落在平台邊緣的安全地帶。
整個破籠過程，從進入領域到摧毀節點，不過短短10秒。
領域光芒收斂，凱特放開克洛伊。
克洛伊跟蹌一步才站穩，看著身後化為廢墟的囚籠和周圍暫時被淨化力場驅散不敢靠近的灰霧與靈魂碎屑，又看向眼前氣息平穩、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凱特，灰藍色的眼眸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一劫後餘生的慶幸、深深的震撼、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挫敗感。
「謝————謝謝。」克洛伊的聲音有些乾澀，她迅速取出幾塊星穹高塔特製的魔石，握在手中快速吸收，恢復著近乎枯竭的魔力，臉色稍微好看了一些。
「如果不是你————我恐怕————」她心有餘悸地看了一眼那堆骸骨廢墟。
「舉手之勞。」凱特平靜地點點頭，目光掃視著周圍，警惕可能出現的其他威脅。
「你怎麼會一個人被困在這裡？你的隊友呢？」
克洛伊臉上露出一絲苦澀和憤怒：「我們小隊在探索一處古代星象台遺蹟時，遭遇了荊棘園和暗影堡的伏擊。
混戰中，我被一道空間亂流捲走，醒來時就困在那個該死的囚籠里了————其他人，恐怕凶多吉少。」
她握緊了手中的魔石，指節發白。
凱特沉默了一下，荊棘園和暗影堡的聯手並不意外。
「這裡很危險，儘快恢復，然後離開。」
克洛伊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紛亂情緒。
她看著凱特那張平靜卻蘊含著強大力量的臉龐，猶豫了一下，從貼身的口袋裡取出一枚小小的、由星藍水晶構成的稜柱。
「凱特，你救了我的命，這份恩情我克洛伊·星軌銘記於心。我知道你實力強大，目標也與我們不同。這枚星痕棱晶」里，是我被困前在高塔中探索時，利用星辰預言術勉強捕捉到的幾處可能存在重寶的能量節點信息。」
她將棱晶遞給凱特：「信息很模糊，並且預言在這裡被嚴重干擾，準確性無法保證。
但其中兩處，散發出的能量波動極其古老且特殊，一處帶著濃郁的空間撕裂感，一處則散發著類似————生命規則被逆轉的詭異氣息。
還有一處，位於塔頂附近，其能量如同冰冷的恆星核心，可能與這座塔的最終秘密有關。希望能對你有所幫助。」
她的眼神真誠，這是她能拿出的最珍貴的謝禮一用生命危險換來的情報。
凱特接過那枚溫潤的星藍棱晶，精神力探入其中。果然，幾幅模糊閃爍的影像和斷斷續續的空間坐標碎片湧入腦海：
影像一：一片扭曲破碎的空間斷層，如同凝固的黑色閃電，中心似乎懸浮著一塊不斷撕裂周圍空間的暗紫色晶體碎片。坐標指向中上層某個布滿空間裂痕的區域。能量特徵：高度空間撕裂、破壞。
影像二：一個巨大的、由無數乾枯扭曲植物根系構成的巢穴狀結構，中心似平包裹著一團不斷在枯敗與萌芽間掙扎的翠綠與死灰交織的光團。坐標指向下層某個接近塔基、死氣濃郁的區域。能量特徵：高度凝練的生命力與死亡力衝突、
逆轉。
影像三（最為模糊）：塔頂穹頂之下，一個巨大的、由蒼白骨手托舉著的、
緩緩旋轉的暗灰色光球，散發著如同冰冷太陽般浩瀚而沉寂的死亡波動。坐標指向塔頂核心區域。能量特徵：極致死亡、沉寂、核心。
信息雖然模糊，但對擁有本源之種和時空苗圃的凱特來說，價值巨大！
尤其是第二處和第三處，前者可能蘊含生命逆轉的奧秘，對理解不朽之根吸收死亡精華有極大啟發；後者很可能就是蒼白高塔的核心，甚至可能與亡者之心或更高級的亡靈至寶有關！
「這份情報，對我很有價值。」
凱特收起棱晶，鄭重地對克洛伊點頭，「多謝。」
「不必客氣，這是你應得的。」克洛伊魔力恢復了一些，臉色好了不少。
「我會儘快離開這裡。凱特————小心。這座塔，遠比看到的更詭異。」
她深深地看了凱特一眼，轉身化作一道黯淡的星光，謹慎地向塔下探索而去。
凱特目送她消失在灰霧中，目光重新投向那向上延伸、由無盡骸骨構成的旋梯。
星痕棱晶中的情報如同指路的明燈。他握緊了拳頭，感受著體內時空苗圃的澎湃力量。
蒼白高塔的核心秘密，亡者之心的線索，乃至可能存在的亡靈系規則碎片————都在那塔頂的冰冷「太陽」之下。
新的目標，就在眼前。
他不再猶豫，身影融入骸骨旋梯的陰影，向上層那更深邃的死亡沉寂中進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