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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我比太宗

2025-08-15 18:24:16 作者: 一隻企鵝胖不胖

  李炎為安西英烈立碑之言,在興慶宮內迴蕩,郭太皇太后眼中含淚,欣慰之餘,卻也不免憂慮現實。

  郭太皇太后輕輕嘆了口氣,握住李炎的手,語重心長道:

  「瀍兒有此心,有此志,乃安西英烈之幸,更是我大唐軍心士氣之幸,叔父在天之靈,定感欣慰。只是……」她話鋒一轉,帶著對國事的關切說道:

  「近來老身也聽宮人們私下議論,說朝廷度支艱難,國庫空虛,各處都在叫苦,連先帝陵寢的錢糧籌措都起了風波。

  修陵、養兵、百官俸祿,處處都要錢糧。

  此事耗費不菲,要不……還是暫緩些時日?待國用稍裕,再行操辦,更為妥當?」

  李炎感受到祖母的憂慮,神情卻更加堅定的說道:

  「祖母的顧慮,孫兒深知,國家財政確實不豐裕,這點孫兒心中也有數。

  但安西的將士們,在萬里之外孤守絕域,血染黃沙,最終埋骨他鄉,連個像樣的祭奠都沒有。

  他們為國流盡了血,已經等得太久、太久了。」李炎的聲音微微提高說道:

  「我大唐此刻無力收復安西故土,迎他們英靈歸葬祖陵,已是孫兒心中大憾。

  朕不想再讓他們等下去了,連一塊銘記他們功勳的碑石都要因錢糧推諉,朕這個皇帝,還有何面目立於太廟之前?」

  李炎頓了頓,放緩語氣說道:

  「至於錢糧,祖母不必憂心,此乃朕追思忠烈、激勵軍心之國事,亦是孫兒對郭氏一門忠烈的敬意,豈能空耗國帑?

  也不動民脂,朕的內帑中還有些積蓄,此事所需,皆從內帑支取。

  內侍省督辦,工部選址營造,花的是朕自己的錢,縱使朕節衣縮食,也要將這塊功績碑立起來,讓天下人都看得見。」

  看著曾祖母眼中的憂慮仍未完全散去,李炎話鋒一轉,帶著對未來的期許說道:

  

  「祖母且寬心,朕已下旨召李德裕、白居易回京。

  李德裕有經天緯地之才,前番在浙西、淮南、西川,政績斐然,人所共睹。

  白居易文名滿天下,更曾輔佐祖父開創『元和中興』之盛,見識才幹,皆為一時之選。

  此二人回朝,朕必倚為肱骨,待朕整肅吏治,開源節流,何愁國用不豐?

  中興大唐,重現盛世,絕非空談,介時,我大唐兵鋒重振,西出陽關,收復安西故地,迎回忠骨,亦指日可待。」

  李炎的目光炯炯,望向郭太皇太后,帶著一種託付與激勵說道:

  「祖母,煩請您轉告郭家子弟,讓他們熟讀兵書韜略,勤練弓馬武藝,待我大唐復興,鐵騎西征,收復安西之日,朕定以郭家子弟為帥,統領王師,克復舊疆。

  不知那時,郭家是否還能再出一位如汾陽郡王般,挽狂瀾於既倒、再造社稷的國之柱石?」

  郭太皇太后看著孫兒眼中那灼灼燃燒的鬥志與對未來的清晰藍圖,心中那點因錢糧而生的憂慮終於被豪情與希冀取代。

  她眼中再次泛起淚光,卻是欣慰與振奮的淚,連聲道:

  「好,好,瀍兒有此雄心壯志,有此識人之明,更有此擔當,祖母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郭家子弟,必不負先祖威名,不負陛下期許。」

  李炎見祖母情緒轉好,起身道:

  「祖母,時辰不早,紫宸殿中尚有積壓的奏疏待批,孫兒先告退了。明日再來看您。」

  「好,國事為重,你去忙吧。」郭太皇太后慈愛地目送他離開。

  目送李炎挺拔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外,郭太皇太后臉上的笑容漸漸化為堅毅。

  郭太皇太后轉向侍立身側數十年的心腹老侍女容秋,聲音清晰而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容秋,你立刻出宮一趟,去見仲恭。

  告訴他,陛下的旨意和期許,讓他嚴厲督促族中所有適齡後輩子弟。

  從今日起,收起紈絝習氣,給老身懸樑刺股,熟讀兵書戰策,勤練弓馬騎射,莫要辱沒了祖父再造大唐的赫赫功勳,若有懈怠者,家法嚴懲不貸。

  讓他親自挑選族中最勇毅、最聰慧、最沉得住氣的子弟,重點栽培,靜待陛下召喚。

  郭家沉寂太久了,也是時候了,郭家要再一次為大唐,為陛下,出力了。」


  「是,太皇太后,奴婢明白,這就去辦。」容秋深深一禮,領命而去,步履匆匆。

  ---

  李炎回到紫宸殿中時,仇士良已將部分奏疏審閱完畢,紙條建議壓在案頭。

  李炎面色沉靜,先拿起那些仇士良已處理好的奏疏,對照紙條,迅速批閱完畢。

  剩下的,李炎便與仇士良一同翻閱,或聽取其條陳,或詢問一二,再落筆批示。殿內只余紙張翻動與硃筆批紅的細微聲響。

  待所有奏疏處理完畢,天色已近黃昏。仇士良整理好最後一份文書,恭敬稟道:

  「陛下,今日樞密院匯總,積壓待閱的緊要奏疏已基本清空。

  自明日起,若無重大變故,每日呈遞御覽的奏疏數量,當能恢復至常朝後的正常之數,約莫十餘份至二三十份之間,陛下可不必再如之前那般案牘勞形了。」

  李炎聞言,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看向仇士良的目光帶著真誠的讚許說道:

  「好,這段時間,真是辛苦仇公了。

  多虧仇公夙夜辛勞,替朕分擔,朕方能渡過這新君伊始、百事待舉的艱難時日。」

  李炎頓了頓,語氣自然地說道:

  「既然奏疏數量即將恢復正常,朕這段時日跟在仇公身邊學習,也頗有所得,自覺已能應付得來。

  接下來,仇公就不必日日來此枯坐了,也好好歇息,保養精神。

  若遇軍國重務或朕有疑難,自會再召仇公問計。」

  仇士良聞言,心頭猛地一沉,仿佛瞬間被抽走了某種重要的東西。

  那代批奏疏、條陳萬機的權力滋味,那與皇帝共處一室、近乎內相的顯赫地位,竟就此終結?一股巨大的失落感瞬間充斥在他心間。

  然而仇士良面上絲毫不顯,甚至迅速出現理解與欣慰的笑容,躬身應道:

  「老奴遵旨。陛下天資聰穎,勤勉好學,短短時日便能洞悉庶務,實乃社稷之福,萬民之幸。

  老奴在此恭賀陛下,以陛下之勤勉睿智,假以時日,陛下之文治武功,必不遜於太宗皇帝。」

  李炎聽了,只是朗聲一笑,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意氣風發說道:

  「哈哈,好啊,那就借仇公吉言,朕也盼著能有那麼一天。」

  「陛下若無其他吩咐,老奴便先行告退了。」仇士良再次躬身。

  「去吧。」李炎頷首。

  仇士良緩緩轉身,紫袍下的身軀挺得筆直,步伐沉穩,一步步向殿外走去。

  李炎的目光靜靜地盯著仇士良消失的方向,眼神中深邃難明。

  片刻後,李炎仿佛才從某種思緒中抽離,目光掃過殿中侍立的內侍,問道:

  「對了,朕前日在少府監命人打造的那口鐵鍋,收在何處了?

  朕看那個負責保管的那個小黃門,似乎不見了?」

  新任殿頭侍奉官馬元實立刻趨前一步,躬身回稟:

  「回稟陛下,那口精鐵鍋乃是陛下特意命少府監名匠打造之物,臣知曉其緊要。

  前日殿內人手更替時,臣已親自過問,臣已命可靠之人將其妥為收存於尚食局旁的小庫房內,並嚴加看管,絕無閃失。」

  「嗯,做得不錯。」李炎讚許地點點頭道:

  「明日朕要試其效用,吩咐尚食局準備好,時辰不早,擺駕麟德殿,淑儀處。」

  「諾擺駕麟德殿——」馬元實尖細的嗓音在殿中響起。

  ---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淮南重鎮,監軍使楊欽義的府邸內,卻是燈火通明,絲竹悅耳。

  一場精緻而私密的晚宴正在進行。偌大的廳堂內,僅設兩席,主位上是身著常服卻氣度不凡的淮南監軍楊欽義,客席上坐著的,正是奉詔即將啟程回京拜相的李德裕。

  楊欽義親自執壺為李德裕斟滿一杯琥珀色的淮南佳釀,臉上堆滿了熱情洋溢的笑容,話語間更是極盡恭維的說道:

  「文饒兄,此番奉詔回京,入主中書,重登相位,真乃眾望所歸,可喜可賀啊。」楊欽義舉起酒杯繼續說道

  「聖人英明,慧眼識珠,以文饒兄經緯天地之才,經世濟民之志,此番回朝,必能輔佐聖人,革除積弊,廓清朝綱。


  重振我大唐貞觀、開元之盛世雄風,指日可待。

  來,小弟敬文饒兄一杯,預祝文饒兄宏圖大展,青史垂名。」

  李德裕端坐席上,面容沉靜,並未因這番溢美之詞而失態,他舉杯還禮,語氣謙和的矜持說道:

  「楊監軍過譽了,李某才疏學淺,蒙陛下不棄,召回京中,不過盡人臣本分,略盡綿薄之力罷了。

  盛世之基,在於陛下勵精圖治,群臣同心戮力,德裕豈敢貪天之功?至於貞觀開元,往事已矣,今時不同往日,唯願能稍解陛下之憂,稍紓國事之艱,於願足矣。」

  席間,楊欽義妙語連珠,不斷提及李德裕昔年在浙西、西川、淮南的治績,贊其如何力挽狂瀾,如何治軍理民,如何令藩鎮懾服,言語間將其捧得極高。

  李德裕則始終保持著溫和的態度,或謙辭推讓,或只以職責所在、賴將士用命等回應,既不居功,也不過分熱絡。

  宴席終了,楊欽義親自將李德裕送至府門,門外,赫然停著幾輛覆蓋著厚厚油布的大車。

  楊欽義指著馬車,臉上笑容更盛,帶著一絲不容推拒的親熱說道:

  「文饒兄此番回京,重整乾坤,百廢待興,用度必巨。

  小弟在淮南多年,略有些許積蓄,此乃小弟一點心意,權當為文饒兄壯行。」楊欽義湊近一步,壓低聲音,意有所指道:

  「些許黃白之物,不過是踐行之禮,萬望文饒兄莫要推辭。

  他日文饒兄在朝堂之上,執掌樞機,還望念及今日淮南故人之情,多多提點照拂才是啊。」

  李德裕看著那幾輛沉甸甸的馬車,眼中閃過一絲光芒,瞬間又歸於平靜。

  李德裕只是微微頷首,臉上露出淡笑說道:

  「楊監軍盛情,德裕愧領了,監軍放心,淮南之事,德裕心中有數。

  此番回京,自當竭盡所能,不負陛下,亦不負故人之誼。」

  楊欽義聞言,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說道:「有文饒兄這句話,弟就放心了,請,一路順風。」

  車輪碾過揚州的石板路,車廂內,李德裕閉目養神內心暗思:

  「此番奉詔回京,拜相執政,是福?是禍?

  陛下自新君登基以來,雷厲風行罷黜楊、李,召回老夫,還有國子監問政,顯是欲有所作為。

  然則,宮禁之內,仇魚閹宦勢大,掌控神策,權傾朝野,陛下能駕馭此二人?抑或反受其制?

  朝堂之上,牛僧孺、李宗閔輩雖暫離中樞,然其黨羽遍布朝野,門生故吏盤根錯節,豈會甘心雌伏?必處處掣肘。

  更兼藩鎮割據如故,河朔三鎮,尾大不掉;回鶻雖衰,吐蕃猶熾;國庫空虛,民生凋敝,千頭萬緒,積重難返。

  我李德裕一腔抱負,滿腹經綸,此番回京,究竟是得遇明主,一展胸中丘壑,重造大唐中興?

  還是跳入這波譎雲詭、殺機四伏的漩渦,最終落得個身敗名裂、壯志難酬的下場?

  李唐社稷之未來,又將在何方?」

  ---

  翌日,紫宸殿。

  果然如仇士良所言,御案上堆放的奏疏數量銳減,僅有十餘份。

  李炎端坐御座,開始嘗試獨立批閱,他神情專注,時而蹙眉思索,時而提筆書寫。

  一些相對簡單的請安、匯報例行事務的奏疏,他已能看懂並做出判斷,硃批或「可」或「知道了」。

  遇到涉及具體政務、措辭稍顯晦澀或需要權衡的奏疏,他仍感吃力,但不再像之前那樣依賴詢問或紙條。

  略作沉吟後,李炎選擇了一個最穩妥、最少爭議的處置方式——一律在奏疏末尾,批下一個醒目的朱紅大字:「可」。

  就在李炎專注於案頭時,殿頭侍奉官馬元實輕步上前,低聲稟報:

  「陛下,樞密使馬樞密在殿外求見。」

  「宣。」李炎頭也未抬。

  馬元贄快步進殿,躬身行禮:「臣馬元贄,參見陛下。」

  「免禮。」李炎放下硃筆,看向他,隨即對侍立殿中的內侍揮了揮手說道:

  「馬元實你帶著其餘人等,暫退殿外候著。」

  「喏。」眾內侍無聲退下。


  殿內只剩李炎、馬元贄兩人,馬元贄這才壓低聲音,開始匯報導:

  「陛下前些日子吩咐臣查探之事,關於國舅、光祿寺少卿廉恭甫廉少卿近況及其家中事務,臣已仔細查探清楚。」

  馬元贄條理清晰地匯報:

  「廉少卿為人,素以端方嚴謹著稱,做事一絲不苟,風評尚可。

  其家中人口簡單,除夫人外,僅有一子,年方十六,名喚廉恪。」

  馬元贄頓了頓,聲音又低了幾分說道:「據查,元日之後,廉少卿便深居簡出,未曾與任何朝臣勛貴私下往來,甚至連府門都極少邁出。」

  「哦?這是為何?」李炎略感詫異。

  「據臣多方查訪得知,」馬元贄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古怪神色說道:

  「根源在於廉少卿那位公子,元日之前,這位小郎君不知因何故,竟將廉少卿一件極其心愛之物,據傳是一尊古玉鎮紙,偷偷拿出府去變賣了。

  廉少卿發現後,勃然大怒,當即將公子鎖入祠堂,命其跪在祖宗牌位前思過反省。

  不料這位公子性情頗為剛烈,不知是羞憤還是怎的,竟在祠堂內弄翻了長明燈,險些釀成大火,把祠堂給燒了,幸得下人撲救及時,才未釀成大禍。」

  李炎聽得目瞪口呆。

  馬元贄繼續道:「自那以後,廉少卿視此子如眼中釘、肉中刺,深恐其再惹出潑天大禍,連累家門。

  故而告了假,整日在家中親自盯著。

  稍見其言行有半分不合心意,或偷懶懈怠,便……便將其吊在院中樹上,以馬鞭狠狠抽打,毫不留情。

  如今府中上下,皆知廉少卿日日教子。」



  李炎揉了揉額角,對馬元贄吩咐道:

  「嗯,朕知道了,辛苦你了。這樣,你去我舅父府上走一趟,替朕傳句話:『就說朕的意思,恪表弟年輕氣盛,犯錯在所難免,管教是應當的。

  只是讓舅父手下留情,莫要打得太狠了,仔細身子骨要緊,畢竟,就這麼一個兒子。』」

  「臣遵旨,」馬元贄躬身領命,嘴角也忍不住微微抽動了一下。

  他認為,皇帝這句看似關心的口諭傳過去,廉少卿那根馬鞭,怕是會抽得更狠了——畢竟連陛下都知道了,這臉丟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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