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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九品芝麻官

2025-08-16 20:12:20 作者: 一隻企鵝胖不胖

  紫宸殿內,殿門緊閉,唯有李炎與馬元贄二人密談的聲音。

  李炎沉吟片刻,目光看向馬元贄說道:

  「對了,仇士良為朕尋訪的那幾位『有道之士』,昨日已然入宮,朕因事耽擱,未曾召見。」

  李炎語氣平淡繼續說道:

  「你安排的那批道士——其中包括夾在道士中那群口風嚴實、能傳遞消息的可靠之人,定在下月初二。

  屆時,朕會召見仇士良引薦的那批道士,你讓你的人,也一同入宮覲見。

  記住,要做得自然,混入其中,不可令人生疑。」

  說到此處,李炎微微一頓,他猛然意識到,昨日仇士良告退時,竟未主動稟報那些道士被安置在何處。

  是仇士良一時疏忽忘了?還是這本身就是一種刻意的試探?想看看皇帝對這些方外之人是否真的上心?

  「臣明白,定當安排妥當,萬無一失。」馬元贄立刻躬身領命。

  馬元贄領命後,見皇帝陷入了短暫的沉默,目光望向殿角的香爐,似乎在權衡著什麼,他不敢打擾,垂手肅立,靜靜地等待著。

  

  殿內陷入短暫的靜默,幾息之後,李炎心中已然有了定計——無論仇士良是忘是試,此刻都不宜深究,按照他忘了行事即可。

  李炎抬眼看向依舊恭謹侍立的馬元贄,語氣帶著關切的問道:「你在樞密院,近來處境如何?」

  馬元贄聞言,臉上露出一絲謹慎的、帶著點慶幸的笑意,躬身答道:

  「回陛下,自陛下命楚國公在紫宸殿伴駕參閱奏疏以來,臣在樞密院的處境,確比先前好了那麼一點點。」

  馬元贄斟酌著措辭說道:

  「一些原本依附無門、或對楚國公專權心懷不滿的邊緣人物,或受李惟貞等人排擠的小吏、書辦。

  已經悄悄向臣示好,表達了依附之意,能傳遞些無關緊要的消息,雖尚未觸及核心,但總算是開了個口子。」

  李炎嘴角勾起一絲笑意說道:「哦?是嗎?這倒是個好消息。」他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

  「「一切皆賴陛下聖明籌謀。」馬元贄連忙謙卑道:

  「楚國公自奉旨協助陛下批閱以來,精力確然大部耗於紫宸殿。

  每日先在此處將奏疏條陳完畢,之後回到樞密院值房,便常召那李惟貞等心腹入內。

  臣暗中留意,他們每每閉門翻閱的竟是自代宗皇帝以來,樞密院所秘存之歷年緊要密疏的處理,時常熬至深夜,燈火不熄。

  正因如此,才給了臣一絲喘息之機。」

  馬元贄隨即話鋒一轉,拋出一個更重要的信息,聲音帶著一絲探詢說道:

  「還有一事,需稟明陛下,昨日,韓國公身邊那個叫鄧宇哲的心腹幕僚,私下聯絡到臣。」

  「鄧宇哲?」李炎眉梢微挑。

  「正是。此人言辭懇切,代韓國公傳話,言道深知臣在樞密院受楚國公一系排擠之苦。

  韓國公願在樞密院事務上,全力襄助臣擺脫困境,甚至助臣更進一步,拓展權柄。」

  馬元贄觀察著皇帝的臉色說道:

  「臣當時未敢輕諾,只推說茲事體大,需慎重思量,允諾於明日也就是宣懿皇太后追封大典之後,再予其答覆。

  陛下,您看此事當如何處置?」

  李炎聽完,嘴角又露出了笑容,魚弘志果然不甘坐以待斃,又開始主動進攻了,在仇士良的後院樞密院挖牆腳了,這正是他樂見其成的局面。

  「答應他。」李炎毫不猶豫的說道:

  「此乃天賜良機,於你只有百利而無一害,魚弘志此刻急於在樞密院培植勢力抗衡仇士良,你便是他最好的選擇。

  他給你梯子,你順勢而上便是,借其力,先在樞密院站穩腳跟,培植羽翼。

  他需要你在院內牽制仇士良,你則需要他的勢力和資源打開局面,各取所需,何樂不為?但其中分寸,你要把握好。」

  「臣遵旨,謝陛下明示,臣明日便回復那鄧宇哲。」馬元贄心頭大定,深深一揖。

  「嗯,若無他事,你且退下去辦事吧。」李炎擺擺手,示意馬元贄可以離開。

  就在馬元贄躬身準備告退時,李炎仿佛又想起什麼說道:

  「對了,你一會兒退下後,尋個穩妥的時機,私下裡問問馬元實……」李炎頓了頓說道:

  「問問他,昨日為何會那般湊巧,出現在隨侍朕入殿的小黃門隊伍之中。

  朕記得,他原本似乎在掃灑處當值。」

  馬元贄心中一凜,立刻應道:

  「臣明白,定當問個清楚,回稟陛下。」說罷,再次行禮,悄無聲息地退出了紫宸殿。

  殿門合攏,李炎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硃筆,將案頭剩餘的幾份奏疏迅速批閱完畢。

  處理完公務,李炎起身道:「擺駕,去尚食局。」

  ---

  掌管宮廷膳食的尚食局署衙內,空氣中瀰漫著各種食材的香氣。

  尚食局奉御早已率直長、司膳、司醞、主膳等一眾屬官,在局門前恭迎聖駕。

  「都平身吧。」李炎目光掃過眾人,直接問道:「掌朕日常膳食的司膳,是哪一位?」

  一名身著淺綠女官服飾、約莫四十許、面容幹練的女子趨前一步,再次躬身:

  「回稟聖人,奴婢司膳周氏,掌聖人日常膳羞。」

  「好。」李炎點點頭,指著被馬元實妥善保管、此刻已放在一旁的那口烏沉沉、造型奇特的精鐵鍋說道:

  「周司膳,將此物架到灶上去。」

  周司膳和眾人看著那口深腹圓底、帶雙耳的鐵鍋,眼中都充滿好奇和不解,但仍依令行事,指揮雜役小心地將鍋安置在一個合適的灶眼上。

  「好。」李炎點點頭,指著那口烏沉沉的精鐵鍋說到:「周司膳,你且聽好,此物名為鐵鍋,是朕命少府監特製,用於庖廚烹炒。

  其用法,與蒸、煮、炙、醃皆有不同。」

  李炎走到灶台前,親自指點:

  「鍋燒熱後,倒入適量的…嗯,脂膏或芝麻油皆可。」

  李炎儘量用唐代已有的詞彙描述:

  「待油溫升高,有青煙微起時,便可依照烹調蒸菜、炸物之法,將切配好的食材倒入其中,用長柄鐵勺快速翻動、攪拌,使其受熱均勻,直至熟透。

  其要訣在於火候掌控與翻動迅捷,務求食材鮮香脆嫩,保留本味。

  具體火候、手法,需爾等自行摸索試驗。」

  李炎看著周司膳專注聆聽的神情,繼續道:

  「朕交予你尚食局一項新差事,自今日起,你便帶領手下主膳等人,仔細鑽研此鍋用法。

  便以此鍋嘗試烹製各類菜餚,無論是尋常菜蔬、肉膾,還是你等拿手的珍饈,皆可嘗試以此法炮製。

  朕不拘你們做何菜式,只要求一點:做出令朕滿意的滋味!」

  李炎環視眾人,拋出了誘人的賞格:

  「若有人能以此鍋烹製出令朕滿意的新菜,無論此人是司膳、主膳,抑或是掌火的雜役,朕皆不吝封賞,官升一級。

  若能摸索出穩定之法,使此鍋烹飪成為尚食局新技,更是大功一件。」

  周司膳及身後幾位主膳眼中瞬間迸發出熱切的光芒。

  官升一級,在等級森嚴的宮廷內,可是天大的恩典。

  「奴婢等謹遵聖諭,定當竭盡全力,不負陛下厚望。」周司膳帶領眾人齊聲應諾,聲音中充滿了幹勁。

  「嗯,朕等著你們的好消息。」李炎滿意地點點頭說道:

  「那朕便回去了,待爾等有所成,速速通稟。」

  說罷,不再停留,轉身擺駕返回蓬萊殿。

  「喏!」馬元實領命,立刻轉身朝少府監方向快步而去。

  ---

  回蓬萊殿路上,御輦輕搖,李炎對隨侍在側的馬元實吩咐道:「馬元實。」

  「臣在。」

  「你跑一趟少府監,傳朕口諭:為朕打造鐵鍋的匠師魯三,心思精巧,技藝卓絕,所造之器深合朕意。

  著即擢升其一級,具體職司,由少府監監正依例擬定即可。」

  「喏,臣領旨。」馬元實立刻應聲,轉身快步向少府監方向而去。


  當少府監監正接到馬元實傳達的口諭時,臉上表情頗為精彩。

  他雖對那口鐵鍋的價值不以為然,但皇帝親口嘉獎,豈敢怠慢?

  待馬元實走後,監正立刻喚來屬官,帶著幾分無奈又幾分施捨的口吻吩咐道:

  「去,告訴那個叫魯三的鐵匠,嗯……既是陛下金口嘉獎,擢升一級,他本為輪番服役之官匠,按例,可授其一個流外官身。

  就定為從九品下,掌冶署監作之職吧。

  雖是最末等的流外官,卻也是正經的官身了,吃一份朝廷俸祿,日後子孫亦有蔭補之望,讓他去吏部辦個告身文書。」



  當聽到監正屬官宣布的旨意時,他整個人都懵了,手中的鐵錘咣當一聲掉在地上。

  「官……官身?掌冶署監作?從九品下?」魯三喃喃自語,仿佛聽不懂這簡單的幾個字。

  他祖上三代,不,往上數八代,都是叮叮噹噹的鐵匠,在這煙火繚繞、汗臭熏天的作坊里討生活。

  最大的夢想,也不過是手藝被貴人看中,多賞幾個錢,或者少挨幾鞭子。

  當那屬官不耐煩地再次確認,並催促他趕緊謝恩時,巨大的狂喜如同滾燙的鐵水,瞬間衝垮了魯三的理智。

  魯三猛地撲倒在地,朝著大明宮的方向,將額頭重重地磕在冰冷的磚石上,發出砰砰的悶響,涕淚橫流,聲音嘶啞哽咽,帶著難以言喻的激動與宣洩:

  屬官領命,找到正在爐火旁忙碌的魯三。當魯三聽到自己不僅得了皇帝親口嘉獎,更被授了「從九品下監作」的官身時,整個人都懵了。巨大的衝擊讓他雙膝一軟,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朝著大明宮的方向連連叩首,涕淚橫流,聲音哽咽嘶啞:

  「草民……不,臣魯三,叩謝陛下天恩,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魯三抬起頭,布滿煙火色和淚痕的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神聖的光彩,仰望著工坊外那片屬於官老爺的天空,嘶聲喊道:

  「爹,爹啊!您老在天上睜開眼看看啊。

  兒出息了!咱們老魯家祖祖輩輩都是打鐵的匠戶,給人當牛做馬,世代勞役。

  沒想到……沒想到兒這次被徵召來長安長期服役,本以為是苦熬歲月……誰曾想,誰曾想竟因禍得福,得了陛下的賞識,當官了。

  爹,您看見了嗎?咱們魯家有官身了,從九品下的官老爺了,咱家……咱家改換門庭了,嗚嗚嗚…」

  這個粗獷的漢子,此刻哭得像個孩子,巨大的喜悅和跨越階層的衝擊,讓他難以自持。

  引得無數工匠投來震驚、羨慕、難以置信的目光,因一口鐵鍋,得了陛下的恩賞,竟能如此改變一個匠人的命運。

  轉眼就到了正月三十一,宣懿皇太后追封大典,莊嚴而肅穆的儀式在太廟舉行,莊嚴的禮樂響徹太廟。

  李炎身著袞冕,神情肅穆哀戚,在禮官引導下,一絲不苟地完成著每一個繁複的禮儀步驟。

  追封冊寶授印、上諡號、太廟祭告天地祖宗……儀式隆重而漫長。

  當最後一道程序完成,禮部官員唱贊,鐘磬齊鳴,百官依制行禮。

  李炎立於階上,望著母親宣懿皇太后的新神主牌位被鄭重奉入太廟,眼中隱有淚光閃過。

  李炎緩緩轉過身,面對階下肅立的文武百官、宗室勛貴,聲音帶著一絲哀傷卻清晰地傳遍全場說道:

  「眾卿。今日乃朕追思亡母、告慰先靈之儀典,朕心甚哀,亦感念諸卿辛勞。

  故今日朝會暫且免去,諸司呈遞之常朝奏疏,亦暫停一日。」

  李炎頓了頓,語氣轉緩的說道:

  「朕此刻欲往母親靈前靜思片刻,若有萬分緊急、關乎社稷安危之軍國要務,此刻便可上前陳奏。若無……」

  李炎目光緩緩掃過全場說到:

  「便都散了吧。」

  階下百官聞言,齊刷刷躬身行禮,山呼萬歲:「臣等遵旨,恭送陛下。」

  無人出列。在追封皇太后的大典之後,在皇帝明確表達了哀思與倦怠之時,縱有要事,誰又敢在此刻觸霉頭?眾臣依序,肅然退出了宮苑。

  李炎望著百官退去的背影,轉身,在宮人簇擁下,獨自走向那供奉著母親新晉尊位靈牌的殿宇。

  沉重的殿門在他身後緩緩關閉,隔絕了外界的紛擾,李炎坐下思緒開始思考登基以來的種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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