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剛落,馬車內原本就有些凝滯的空氣仿佛瞬間被抽乾了。
艾斯卡爾那張飽經風霜的臉猛地一僵,原本半眯著的銳利眼眸驟然睜大,難以置信地盯著凱克。
那眼神,活像是見了自家養的羊羔,冷不丁地亮出了狼牙。
啪!
一聲脆響,在小馬車裡炸開。
艾斯卡爾的手不輕不重,拍在凱克後背上。
力道正好。
把那小子嘴裡瘮人的念叨給拍斷了,又不至於把他那副快散架的身子骨給拍碎。
「你小子腦子裡灌了什麼泔水?」
艾斯卡爾罵罵咧咧的。
「病還沒好利索,就惦記著老子的血了?」
「怎麼著。
想把磨給拆了,驢也殺了?
還是覺著我這把老骨頭,能給你開開胃?」
儘管嘴上刻薄,但艾斯卡爾心中對此倒並非毫無準備。
畢竟,在地下宮殿目睹凱克與伊拉拉那場詭異的「儀式」。
以及他身上發生的劇烈變化時,他就隱約預感到這小子恐怕已經不能算是純粹的人類了。
只是,這變化來得如此之快,如此……直白,還是讓他有些措手不及。
凱克給這一下拍得直抽冷氣,胸口的傷八成又給扯著了,疼得他齜牙咧嘴的。
「嘶……」
「我可還是個病人呢!」
他叫屈。
那股源自血脈的詭異渴望似乎被這一巴掌拍散了幾分,理智稍稍回籠。
「病人?」
艾斯卡爾嗤笑一聲。
「我看你就是個病吸血鬼!
還是個剛出爐,連怎麼控制自己口水都不知道的雛兒!」
艾斯卡爾上下打量著凱克那張變得過分俊美妖異的臉,以及那雙尚未完全褪去猩紅的豎瞳。
他頓了頓,口氣軟了那麼一丁點兒,可還是不耐煩。
「你現在到底怎麼說?
除了想啃老子的脖子,還有沒有哪兒不得勁?」
凱克舔了舔幹得起皮的嘴唇,肚子裡的空落感跟火燒一樣。
「就是……餓,餓得要命。」
他老實說,又補上一句。
「而且,渾身都疼。」
艾斯卡爾哼了一聲。
又從懷裡掏出個死硬的肉餅,丟給凱克:
「再給你墊墊。
等會兒我出去轉轉,看能不能抓幾隻兔子什麼的給你吸。
總比你老盯著我脖子,讓我覺著自個兒是塊會走路的肉排要強。」
聽到「吸」還有「兔子」這幾個字,凱克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但腹中那股源自血脈的飢餓感卻又像一隻無形的手,推著他去渴望那些鮮活的生命能量。
他遲疑了一下,還是把肉餅接了過去,費勁地啃了一小口,又干又硬,他眉頭皺得死緊。
他點了點頭,嗓子有點啞:
「……麻煩你了。」
艾斯卡爾站起來,打算下車到林子裡去撞撞運氣。
剛要撩帘子,又跟想起什麼似的,回過頭,眼神挺複雜地盯著凱克:
「小子,你跟我說句實話。
你身體裡那個……什麼狗屁『阿爾祖的精魂』。
對你現在這鬼樣子,就沒個說法?
或者,有沒有告訴你,怎麼對付這種……要命的渴?」
凱克心裡一動,這事兒他自個兒也想知道個究竟。
他立馬收攏心神,腦子裡那個系統面板就跳了出來。
果然,【種族】那一欄,原先寫著獵魔人(未發育完全)。
這會兒變成了:【半血族獵魔人】。
原來是這麼回事……他不再是人,也不是獵魔人,更不是吸血鬼,而是兩者力量詭異融合的產物。
「嗯……」
凱克含糊地應了一聲,打算接著用那個半真半假的由頭糊弄過去。
「它說……這好像……不全是壞事。」
他一邊說,一邊不著痕跡地把艾斯卡爾往車外頭推了推。
「具體沒細說,可能還在分析情況。
你還是快去抓兔子吧。
我還想再休息一會兒,頭暈得厲害,說不定睡一覺就好了。」
艾斯卡爾半信半疑地剜了他一眼,明顯不吃這套。
但也曉得再問也問不出個屁來。
他重重地哼了一聲,快跳下馬車的時候,又回頭補了句:
「對了,你還記不記得你從地牢里救出來那票人裡頭,有一對姐妹?
就是跑之前,那個小丫頭還跟你說過話的。」
凱克聽了,腦子裡立馬冒出那個怯生生的小姑娘艾比的臉。
「記得,怎麼了?」
他問,心中有些好奇。
「那倆姑娘沒地方去了,托我送她們去亞甸的古勒塔。」
艾斯卡爾說,話裡頭有那麼一絲說不清的嘆息。
「我看了地圖,從這兒去凱爾·莫罕,正好路過古勒塔,也算順路。
要是能把她們安全送到,會給一筆酬金。」
他頓了一下,有點笑話自己似的又說。
「雖然我估計那點錢也買不回我丟的那把好鋼劍,但有總比沒有強。
再說,也不能眼睜睜看著兩個孤女在這亂世里自生自滅。」
說完,他就不再磨蹭,麻利地跳下馬車,人影很快就鑽進路邊的林子裡不見了。
看樣子是去兌現他那個「獵兔」的諾言了。
馬車裡頭,凱克靠著冰涼的車壁,慢慢嚼著嘴裡那塊乾巴巴的肉餅。
心中卻是一陣無語。
他搖了搖頭,暗自感慨艾斯卡爾這傢伙。
真是個嘴硬心軟的典型獵魔人,同情心多得能淹死人。
報酬?
在這種人命不如草的年頭,一個落難姐妹嘴上許的報酬。
多半是走投無路時的念想,當不得真。
他都能想到,等辛辛苦苦把人送到古勒塔,要是那對姐妹家裡真窮得叮噹響。
艾斯卡爾這個面冷心熱的傢伙,是絕對拉不下臉去要一個銅板的。
不過,凱克也不打算攔著。
他現在自己都顧不過來,往後的路還長著呢。
接下來的旅途兇險得很,他這個剛「進化」的「半血族獵魔人」。
很大程度上還得指望艾斯卡爾這個老油條來護著、指點著。
他一個從和平年代來的現代人,就算有了系統和一些看著挺厲害的力量。
想在這片到處是怪物、強盜、陰謀詭計和惡意的野地里獨自活過一個禮拜,恐怕都是個不小的挑戰。
「唉,算了算了,反正是他帶著。」
「他樂意多帶兩個拖油瓶也礙不著我什麼事。」
凱克在心裡頭自嘲地嘆了口氣,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先扔到一邊。
他現在最要緊的,是搞清楚自己身體的變化,還有……看看那個九死一生才做完的主線任務。
到底給了什麼好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