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120.無火的熔爐 6k
寒風像一把鈍刀,刮過古勒塔空曠的石板路。
凱克把厚棉布獵裝的領子豎得更高,粗糙的布料摩擦著下巴。
但那股冷意還是順著針腳往骨頭裡鑽。
胃袋在這時絞了一下,發出一聲空洞的抱怨。
他眼前閃過半隻啃剩的雞腿,傍晚時艾斯卡爾把它塞過來,催他去辦事。
現在想來,那點油水早就燒乾了。
這幾天他都躲在酒館解決肚子問題,省得給賽隆一家再添不少麻煩。
但今晚不行。
飛龍之巢.·
他幾乎能嗅到那裡的空氣,混雜著傑洛特的情報和丹德里恩的酒氣。
自己這個冒牌「白狼」的始作俑者,真正的「影狼」,就這麼大搖大擺地湊過去,未免太過尷尬。
他搖了搖頭,仿佛能甩掉這個念頭。
另一家,老船錨。
腦海里浮現出艾斯卡爾的側臉,那張總是刻著不耐煩的臉上,如今有了某種—-凱克不願深究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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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那個女夜魔,莎樂美。
他們之間有種無形的牆,一個眼神,一次呼吸,都能讓空氣繃緊。
自己撞進去,只會把那道牆撞得粉碎,然後被碎片劃傷。
更礙事。
於是,他就站在這兒了。
被兩個熱鬧的地方排擠出來,一個人站在無人的街心,只有風聲作伴。
他最終還是邁開了腿,朝著唯一剩下的方向走去。
他最終還是決定,厚著臉皮去那個唯一能想到的地方一一鐵匠鋪。
他知道,自從他和師傅住進那裡,已經給這家人帶來了不少麻煩。
現在還要登門蹭飯,這讓他感覺自己像個甩不掉的麻煩。
麻煩就麻煩吧。
一個甩不掉的累贅,至少也得是個填飽肚子的累贅。
他在心裡對自己咕嘧著,只是一點剩飯,一口熱湯。
等拿到劍,拿到那把新劍—他會還清這份人情。
一定。
腳步聲在狹窄的巷道里變得清晰起來。
空氣里飄來熟悉的味道,煤灰,鐵鏽,還有一絲金屬冷卻後的澀味。
他推開那扇沉重的木門。
沒有預想中的熱浪,沒有錘子敲在鐵砧上的叮噹聲。
熔爐,是冷的。
那顆往日裡跳動著的心臟,此刻只剩一堆冰冷的、漆黑的灰燼。
巨大的空曠感,從那爐口裡撲面而來,讓整個鋪子像個被掏空的巨人胸腔。
鐵匠賽隆坐在長桌的盡頭,一盞油燈在他身邊苟延殘喘。
他高大的身影像座被抽掉支柱的小山,微微佝僂著。
面前的劍壞,還差最後一道工序,就那麼靜靜地躺著,仿佛和他一同陷入了沉寂。
木門轉動的嘎哎聲像一聲鞭響。
賽隆猛地站了起來,動作大得有些不協調。他被煙火熏得黑的臉上,肌肉努力地擠出一個笑容。
「凱克大師,您—·怎麼這時候過來了?」
聲音里有掩不住的驚訝,還有一絲被強行拉回現實的疲憊。
凱克不自在地擺了擺手,感覺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打擾。
「叫我凱克就行。」
「不,」
賽隆搖了搖頭,眼神里是一種凱克無法反駁的固執。
「能揮舞銀劍保護無辜的人,就是大師。這是您應得的。」
他眼裡的光太真誠,凱克再說不出拒絕的話。
那點堅持融化成一絲無奈的苦笑。
他換了個話題,聲音低了下去,幾乎是貼著地面說出來的。
「好吧·那個—今晚酒館那邊—
他頓住了,不知該怎麼解釋那種複雜的局面。
「.都不太方便。」
「所以——我想問問,還有剩飯嗎?能給我一口就行。」
賽隆臉上的疲憊瞬間被一種光彩照亮,仿佛能招待他吃飯是一種榮幸。
「當然有!您等著,我讓安雅給您做點熱的!」
他轉身就要往後院走,凱克一步搶上前,手按住了他結實得像鐵塊的肩膀。
「別,千萬別麻煩安雅了。」
「我不挑剔,有什麼剩的給我就行。」
賽隆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點了點頭,那份堅持在他疲憊的神色前退讓了。
「那·好吧。
晚上我們喝了蘑菇湯,還有剛出爐的麵包,都是新鮮的,您稍等。」
很快,一碗還溫熱的蘑菇湯和幾片厚實的麵包被端到了凱克面前。
凱克拿起木勺,卻注意到桌上只有他面前這一副餐具。他隨口問道:
「安雅和孩子們呢?都睡了?」
他心裡有些疑惑,為什麼安雅不在?
但轉念一想,現在已經很晚了,或許是去哄艾比睡覺去了。
賽隆的神色明顯黯淡了下去,但他還是先將注意力放在了凱克身上。
「您先吃,大師。
我們為您和傑洛特大師他們打造的四把劍,明天就能全部完工了。」
聽到這個消息,凱克的眼中閃過一絲喜悅,腹中的飢餓感似乎都減輕了幾分。
「太好了!我這把劍早就該退休了。」
賽隆的臉上也露出了一絲欣慰,但那笑容里卻夾雜著難以掩飾的苦澀。
「能幫上大師們就好」
凱克放下了湯碗。
他能清楚地感覺到賽隆話語中的遲疑和那籠罩在他臉上的愁雲。
「賽隆,發生什麼事了?」
「是城裡流傳的瘟疫,影響到你們的生意了嗎?」
賽隆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息仿佛要將胸中所有的鬱結都吐出來。
「唉—何止是影響。」
「大師,您知道,打鐵不光是搶錘子。
城主大人一道命令,封鎖了所有『鍊金物資」的交易。
說要優先供給衛隊和——那些貴族們。」
凱克皺起了眉。
「鍊金物資?
那不是術士和鍊金師用的東西嗎?」
「他們就是這麼說的!」
賽隆的聲音里透出一股壓抑的怒火。
「可誰來定義什麼是「鍊金物資」?
我用來給劍刃淬火的特製油脂,他們說那是『鍊金藥劑」;
我用來打磨拋光的研磨粉,他們說是『鍊金粉末」;
就連我從矮人那裡高價買來的,能讓鋼材更堅韌的特殊助焊劑,也被列入了徵用名單!」
「現在,那些東西要麼就是根本買不到,要麼價格就漲了十倍!」
他指了指身後那座冰冷的熔爐,滿臉的無力。
「我這爐子已經兩天沒生大火了。
因為我沒有足夠的油,來淬鍊一塊好鋼。」
凱克瞬間恍然大悟。
一股尖銳的愧疚感刺痛了他的內心。
城主之所以會下達如此嚴苛的命令,很可能就是因為「影狼」的盜竊行為。
那個「影狼」就是他自己。
「所以,你們的生意——」
「停了。
徹底停了。」
賽隆搖了搖頭,聲音沙啞。
「街坊鄰居的斧頭壞了,想找我修。
我連塊像樣的磨石粉都拿不出來。」
「我們只是想本分過日子的普通人,凱克大師。
現在,感覺就像天要塌下來一樣,不知道明天醒來會是什麼樣子。」
聽完賽隆的訴說,凱克沉默了。
他一言不發地從懷中掏出一個沉甸甸的錢袋,放在桌上,推了過去。
裡面是他預留的一百克朗。
「賽隆,這是額外的一百克朗。
就當是這次任務的「困難補貼」吧。
你的付出,遠不止當初談好的價錢。」
賽隆像是被滾燙的烙鐵燙到了一樣,立刻把錢袋推了回來,動作堅決。
「不,不,大師!這絕對不行!」
「說好多少就是多少,這是我們鐵匠的信譽!
我跟您說這些,不是為了討要報酬!」
凱克用手按住錢袋,不讓它被推走。他的眼神誠懇而堅定,不容置疑。
「我當然知道。
賽隆,這不是施捨。」
「這是對你們技藝和信譽的追加投資。
古勒塔現在很危險,我們需要最好的武器。
而你們頂著這樣的壓力為我們工作,就值這個價。」
「收下吧。
為了安雅,為了——孩子們。」
「孩子」這個詞,像一塊巨石,壓垮了賽隆緊繃的肩膀。
他看著桌上的錢袋,又抬頭望了望通往後院的那扇門,緊握的雙拳緩緩鬆開。
他用粗糙的手指,顫抖地,將那個錢袋拉到了自己面前。
「」..—·謝謝您,大師。」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您———是個好人。」
屋內的氣氛稍稍緩和了一些,凱克再次問起了他心中的疑惑。
「那麼,莉娜和艾比呢?
是安雅在照顧她們睡覺嗎?」
賽隆剛剛平復下去的臉色,瞬間變得灰敗。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被死死壓抑住的恐懼。
「莉娜———.她可能病了。」
「就是城裡流傳的那個——灰木病。」」
「安雅正在後院的房間裡照顧她和艾比。」
凱克感覺自己像是被一道閃電劈中,他猛地從椅子上站起身,椅子腿與石板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
「什麼?!」
「帶我去看她!」
賽隆下意識地伸出粗壯的手臂,試圖阻攔。
「大師,別去!那病會傳染!
我們不能再連累您了!」
凱克的眼神無比堅定,他盯著賽隆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當她們也曾在我最需要的時候救過我。
現在,輪到我了。」
「我不是什麼高高在上的大師,我是你們的朋友。」
「而且——或許我有辦法救莉娜。」
「她們——.救過你?」」
這句話像一把沉重的鐵錘,狠狠砸在了賽隆的心上,讓他瞬間愣住了。
在他心裡,獵魔人是無所不能的「大師」,是高高在上的保護者。
他從未想過,自己那兩個柔弱的、需要他庇護的侄女。
竟然曾經是這樣一位強大存在的「希望」。
這個認知徹底擊潰了他作為一家之主想要扛起一切的固執。
他眼中的恐懼和拒絕,慢慢被一種複雜的情緒所取代。
那是震驚、是動容,更是一種深刻的、被命運聯結在一起的宿命感。
他緩緩地、無力地放下了阻攔的手臂,緊繃的肩膀也垮了下來。
他看著凱克那雙不容置疑的眼睛,喉結上下滾動,最終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個沙啞的字「—.好。」
他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地轉過身,為凱克領路。
那沉默的背影,既是默許,也是一種無言的託付。
賽隆那沉默的背影,就是一種默許。
他領著凱克穿過冰冷的庭院,腳步踏在石磚上,沒有回音,只有一種被大地吸進去的沉重。前方那扇門縫裡,透出一點油燈的昏黃光亮,像個絕望的傷口。
凱克跟在後面,能感到那股從鐵匠背影中散發出來的、幾乎凝成實質的死氣。他什麼也沒問,只是右手拇指,下意識地摩著腰間劍柄的皮質纏繞。
一股濃重的草藥味混著某種腐敗的甜腥氣,從半掩的門後飄來,鑽進凱克的鼻腔,讓他的心沉了下去。
賽隆推開了門。
屋裡的景象讓凱克的呼吸停了一瞬。
安雅跪在床邊,整個人仿佛被抽空了,只剩一個輪廓。
她手裡著一塊濕布,但手垂在身側,忘了動彈。
那雙紅腫的眼睛空洞地望著床上,視線沒有焦點。
床沿邊,小小的艾比趴著,小手緊緊抓著姐姐莉娜毫無生氣的手指,一動不動。
她那個木頭娃娃被丟在一旁,臉上畫死的永恆微笑,在昏暗中顯得格外詭異。
開門聲驚動了她們。
安雅像只受驚的林鴿,猛地回頭,看見凱克時,臉上滿是茫然。
她掙扎著想站起來,喉嚨里擠出幾個沙啞的音節:
「大師—.您」
那份禮貌,透著瀕死的無力。
艾比的反應卻像溺水者抓住了伸來的手。
她的小身體一顫,猛然抬頭,那雙本已黯淡的眼晴里,瞬間爆出一團光。
她張著小嘴,眼淚在眶里打轉,說不出話。
凱克快步走到床邊。
莉娜的臉是灰色的,嘴唇乾裂起皮,喉嚨里發出一種被壓抑住的、撕裂般的咳嗽聲。
她露在外面的胳膊,皮膚像一截枯死的樹皮,尤其在關節處,布滿了不祥的龜裂紋理。
凱克俯身,耳朵貼近女孩的胸口。
他這個動作,讓安雅瞬間屏住了呼吸,雙手死死絞著圍裙,指節發白。
賽隆巨大的手掌按在妻子的肩上,像在固定一尊即將碎裂的雕像,但他自己緊繃的下顎,也出賣了他。
凱克聽著,女孩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重的、濕漉漉的雜音。
他直起身,伸出手指,輕輕碰觸莉娜木化的皮膚。
「別!」
安雅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又立刻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指尖傳來的觸感冰冷、堅硬,毫無彈性。像在觸摸一塊石頭。
凱克皺緊了眉頭,閉上眼。
他調動起體內那點微弱的力量,去感知女孩身體裡的東西。
一瞬間,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一種更深層的感知。
一股灰暗、死寂的能量,像無數冰冷的藤蔓,緊緊纏繞著一捧微弱的燭火。
不斷地、貪婪地吸食著光和熱。
安雅一直死死盯著凱克,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肌肉的牽動。
當她看到他眉心擰成的那個疙瘩時,心裡最後一點僥倖也碎了。
她再也受不了了。
「大師—.—」
她猛地抓住丈夫的手臂,指甲深陷進去,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哭腔,像個迷路的孩子。
「求求您—告訴我」
「莉娜她.她還有沒有救?」」
「一點點—.只要有一點點希望」
她的聲音在尾端徹底碎裂,化成鳴咽。
凱克睜開眼,迎上那雙被淚水淹沒的、哀求的眼睛。
他深吸了一口氣,那股腐敗的甜腥味嗆得他肺里發疼。
「安雅夫人,」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死水。
「我準備試一試。」
安雅和賽隆的眼中,那熄滅的火焰重新爆燃。
凱克不再遲疑。
他從靴筒里抽出小刀,左手掌心向上,利刃划過,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
血涌了出來,卻不滴落。
在暗影能量的作用下,每一滴血都懸浮著,散發著奇異的暗紅色光暈。
他將流血的手掌懸在莉娜胸口上方。
暗紅色的生命精華,被拉成無數肉眼可見的絲線,緩緩沉入女孩的身體。
凱克的臉色以一種可怕的速度變得蒼白,額頭滲出冷汗,呼吸聲也重了起來。
莉娜臉上那層死灰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透出健康的紅潤。
她皮膚上那些可怖的木質紋理,像被陽光照射的霜花,一點點地消融、撫平。
那陣折磨人的咳嗽,也終於平息。
艾比最先發出一聲細微的歡呼,但隨即,她的聲音就變了調。
她看見了凱克哥哥的臉,比剛才姐姐的臉還要白。
他的身體在發抖。
小女孩鬆開姐姐的手,跌跌撞撞地跑到凱克身邊,拽住他的衣角,帶著哭腔哀求:
「大哥哥—別繼續了—」
「你的臉—沒有顏色了—」
「艾比不要你—生病—」
凱克艱難地睜開眼,扯動嘴角,算是一個微笑。
他用還能動的右手,摸了摸艾比的頭頂。
「沒事—」
聲音沙啞得像在吞咽沙子。
「你看,你姐姐—快好了—」
他的話像一盆冷水,把賽隆和安雅從狂喜中澆醒。
他們的視線猛地從莉娜紅潤的臉龐,轉到凱克那張灰敗的臉上。
安雅捂住嘴,淚水決堤而下。
她的目光在莉娜和凱克之間瘋狂地跳躍,每一次跳躍都像一次撕裂。
無聲的鳴咽從她指縫間溢出,她想喊停,可看著莉娜恢復生機的臉,那個字又死死卡在喉嚨里。
賽隆像尊石雕一樣僵在原地。他那雙能馴服鋼鐵的大手,此刻除了緊成拳,什麼也做不了。
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一片慘白。
他眼睜睜地看著這個年輕人的生命力,像沙漏里的沙一樣流逝。
而自己只能站在這裡,像個無能的廢物。
呼吸都帶著灼燒般的痛感。
凱克咬緊牙關,牙齒摩擦的聲音在寂靜中清晰可聞。他催動了最後一次能量的奔流。
莉娜胸口最後一片木化的皮膚,恢復了柔軟。
她長長地、平穩地呼出了一口氣。
睡著了。
凱克再也撐不住,身體一軟,重重地跌坐在地,手掌上的傷口,也停止了那奇異的發光,重新變回一道普通的、正在緩慢癒合的傷口。
當凱克耗盡最後一絲力氣,跌坐在地上時,賽隆和安雅幾乎是同時沖了過去。
安雅撲到床邊,顫抖地撫摸著莉娜恢復紅潤的臉頰。
感受著她平穩安詳的呼吸,喜極而泣的淚水決堤而下。
她回過頭,看向被賽隆扶起來的凱克,跟跪著走過來,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激動得語無倫次:
「謝謝您..凱克大師—真的謝謝您!
「我以為我以為就要失去她了您救了她,您救了我們全家!」
賽隆用他魁梧的身體穩穩地支撐著虛弱的凱克。
這位不善言辭的鐵匠,此刻眼眶通紅。
他沒有說太多華麗的辭藻、
只是用另一隻手重重地、卻又帶著無限珍視地拍了拍凱克的肩膀,聲音因激動而嘶啞「大師,從今以後,我賽隆的命,這間熔爐,都為您所用。」
「只要您一句話。」
這是一個實幹家,所能給出的、最重的承諾。
艾比也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她沒有哭,只是邁開小腿,跑到凱克面前,張開雙臂緊緊地抱住了他的腰。
她把臉埋在凱克破舊的衣服里,用小小的身體傳遞著她的全部情感。
過了好一會兒,才傳來她悶悶的、帶著濃濃鼻音的聲音:
「謝謝你,大哥哥——」
「但是—下次不要這樣了,艾比會害怕。」
凱克虛弱地笑了笑,想抬手揉揉她的頭髮,卻發現手臂沉重得根本抬不起來。
「我沒事—」
他輕聲地,幾乎是在耳語。
「只是需要.睡一覺」
「快,快扶大師去休息!」
賽隆立刻反應過來,小心翼翼地將凱克的一條胳膊搭在自己肩上。
那動作仿佛不是在扶一個年輕人,而是在搬運一件最脆弱、最珍貴的瓷器。
安雅也連忙上前搭手。
在一家人感激涕零的簇擁下,虛弱的凱克被送往了樓上的房間。
搖曳的燈光,將他們的身影在牆壁上拉得長長的。
沒有人注意到,在他們身後那張床上。
安睡的莉娜那隻垂在被子邊緣的左手。
她的小拇指指尖,依然覆蓋著一小塊指甲蓋大小的、如同枯木般灰敗的色澤。
在昏暗的光線下,那抹灰色一閃而過,便隱沒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