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討厭這個地方。
自從跟著碎骨老大,來到這個新營地的第一天,俺就討厭這裡。
不是因為這裡的屁精不會隨便挨揍,也不是因為在這裡,俺的東西竟然就真是俺的,沒人會伸手搶。
恰恰相反,這裡……太好了,好得讓俺渾身發毛。
說真的,俺寧可天天被踹上幾腳,這樣心裡還踏實點。
俺鼻子聞到的,不再是熟悉的血腥和糞便味,而是一股讓俺口水直流的肉湯香味。
俺這輩子都沒吃過這麼美味的食物。
那個大木桶里,幾乎從早到晚都翻滾著熱氣騰騰的蘑菇湯,肉香更是從未斷絕。
俺每次喝湯,都懷疑那個新老大是想把俺們養肥了再吃掉。
這裡的屁精,是俺見過最肥、最懶散的屁精。
他們甚至會在吃飽後,躺在草地上曬太陽!
搞毛在上啊,這在俺們過去的部落,是足以被獸人小子活活打死的滔天大罪。
然後,就是那個新老大——林恩。
俺花了好長時間,躲在角落裡,偷偷的觀察他。
他比碎骨那傢伙還高還壯,光是站在那兒,那股氣勢就讓俺骨頭髮冷。
但他身上,又沒有那種俺熟悉的,讓俺安心的暴虐和瘋狂。
他不像個真正的老大,整天坐在那兒咆哮,或者用一場血腥的鬥毆來確立自己的威嚴。
他閒著沒事的時候,會跟俺們一起幹活。
教別的屁精怎麼把武器做的更鋒利,指揮那個叫方腦袋的傢伙把牆壘直溜。
俺甚至還看見他……對著天上那個發光的小精靈笑!
一個會笑的獸人老大?
俺寧願相信史奎格會下蛋!
俺那該死的預感,又開始嗡嗡的響了。俺知道,這感覺從沒錯過。
一閉上眼,俺就能想起過去那片被血染紅的土地,聽見沼鱷那咔嚓咔嚓的咀嚼聲。
新老大想對付鱷潮,
他那天說的WAAGH,俺這把老骨頭現在想起了還覺得熱血沸騰。
可新老大太年輕了。
他不懂,WAAAGH的盡頭,就是死亡。
他沒見過真正的鱷潮。
俺見過。
上萬隻沼鱷一同奔來。
灰色的鱗甲連成一片,密密麻麻的白牙不斷往前涌。
俺們最強的老大鐵頜,帶著戰吼和小子們衝上去,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就被那片鱷潮給吞了。
你甚至聽不見他們的慘叫,因為四面八方全都是咔嚓,咔嚓的咀嚼聲,比啥都響。
那……不是俺們能對抗的。
俺這輩子已經換了許多個老大了。
可這個老大,這個營地,俺是真的不想它就這麼沒了。
俺想衝上去,想抓住那個新老大,想把俺見過的一切都告訴他!
但俺不敢。
俺只是個屁精,一個剛剛投靠過來的老屁精。
俺只能縮在角落裡,急得團團轉,一遍一遍的念叨著:
「要出事……要出事……肯定要出事……」
……
……
與此同時,老大岩上的林恩,也在煩惱。
獨耳的離開,讓他需要時刻盯著這個營地,抽不開身。
缺門牙只會做飯,大頭和方腦袋都是技術專家,沒有一個是當管家的料。
「必須儘快找到一個替代者。」林恩心想。
這些天,他一直在觀察,但始終沒找到一個像獨耳一樣可以放心託付的。
他的目光,在營地里掃視。
最終,落在了那個沉默的身影上。
營地角落。
老疤眼坐在一塊岩石上,手中一塊破布,一遍又一遍的擦拭著他的舊砍刀。
除了訓練斥候隊,他從不說話,仿佛這世上只剩下他和他的刀。
一道身影在老疤眼面前停下,擋住了照在他刀刃上的陽光。
擦拭的動作頓了頓,又繼續了下去。
老疤眼甚至頭都沒抬。
林恩不以為意,開門見山的問:
「老疤眼,碎骨帶過來的那批屁精里,有沒有腦子靈光點,能管事的傢伙?」
沙沙聲,停了。
老疤眼緩緩抬起頭,一隻獨眼死死鎖住林恩:
「你想找個屁精……來管俺們剩下的崽子?」
他的聲音像石頭一樣又干又硬,那句俺們剩下的崽子被他咬得極重。
「我需要一雙眼睛,」林恩平靜道,
「幫我盯著那些我沒空看的地方。牆有沒有修好,哨崗有沒有安排好,小崽子們有沒有偷懶……
這樣,我的眼睛才能一直盯著真正的敵人。」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即使是一根筋的獸人也能理解。
老疤眼沉默了片刻,嘴角勾起一絲譏諷:
「既然你要找個腦子靈光的……那倒是有一個。碎骨的屁精里,沒誰比他更機靈了。」
他朝角落裡那個,急得團團轉的老屁精揚了揚下巴。
「只不過,他也是最膽小、最會抱怨的那個。他只會躲在角落裡,整天念叨著要出事,聞到血腥味都會發抖。」
「他的腦子裡,裝滿了屁精所有的小聰明和膽怯。」
「你要找的,就是這種貨色?」
說完,他便不再言語,獨眼直直盯著林恩。
但林恩的反應,卻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林恩先是微微一怔,隨即,竟像找到寶物般欣喜。
「膽小,抱怨,還總覺得要出事……」林恩重複著老疤眼的評價,反問道:
「老疤眼,你不覺得……這正是我要找的傢伙嗎?」
見老疤眼一臉困惑,林恩卻笑了:
「一個膽小的傢伙,才會把防禦工事建的堅固,因為他總覺得現在的牆擋不住敵人的衝鋒。」
「一個愛抱怨的傢伙,才會整天盯著別人碗裡的肉是不是比他的大,盯著巡邏隊是不是少巡視了一圈,
因為在他眼裡,所有人都想偷懶。」
「而一個……總是念叨要出事的傢伙,」林恩向前傾了傾身子,壓低了聲音,」
他的鼻子會比任何人都靈,他會提前嗅到危險的氣息,幫我找出所有可能出事的漏洞。」
「戰鬥需要只管往前沖的勇士,但一個營地想要活下來,就需要一個總在擔心屁股後面有沒有著火的傢伙。」
最後,林恩看著老疤眼,平靜的問:
「你說的這個傢伙……他叫什麼名字?」
老疤眼看著眼前的林恩,看了很久很久。
滿是老繭的手,無意識地鬆開了幾分。
他終於明白了,碎骨為何會心甘情願的交出部落。
眼前的這個獸人,擁有一種比蠻力更可怕的力量。
最後,他才用那沙啞的嗓音,說出了那個名字。
這一次,不再是推薦一個廢物,而是陳述一個事實。
「那個老屁精,
他們都叫他……災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