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輕輕將缺門牙焦黑的身體抱起,小心安放到一顆開著小花的樹下。
他想讓他睡得安穩一些。
直到此刻,林恩才終於能回頭,去看這片如同地獄般的戰場。
皮肉的焦臭混著濃郁的血腥味鑽入鼻腔,到處都是火光,哭喊聲。
幾個倖存的小獸人正背靠著背,組成最後的陣地。
他們身軀殘破,渾身浴血,卻依舊嘶吼著將手中的石塊砸向逼近的鱷群。
先前幫助缺門牙製作猛火湯的屁精也頂了上來。
他們尖叫著,用瘦小的身體去阻擋沼鱷衝擊的腳步,可下一秒就被粗壯的尾巴掃飛。
像個破布袋般砸在泥地里,再沒了聲息。
他們在哭,在流血,在用生命為他爭取時間。
而這些對他滿懷崇拜的小崽子,正在他的眼前,一個接一個地死去。
「好小子……」林恩聲音沙啞,「你們……都是我的好小子。」
所有的聲音都像淬了毒的鋼針,狠狠扎進林恩的腦海。
沼鱷的咆哮、小崽子臨死前的慘叫、骨頭被嚼碎的脆響……
這些聲音像被放大了無數倍一般,尖銳的啃噬著他的理智。
極致的悲傷和怒火,在這一刻引爆了他作為綠皮的暴虐。
空氣陡然炙熱。
腳邊的碎石、草葉,一切細碎之物無聲懸浮。
一股無形的力場以他為中心悍然爆發!
從他身上散發的不再是決絕的戰意,而是一種令人心悸的毀滅能量。
當他再次將目光轉向沼鱷時,那雙眼睛裡,屬於人類的理智已經退去。
只剩下要將眼前的一切都撕成碎片的瘋狂。
「WAAAAAGH……」
一聲低沉而壓抑的嗚咽,從林恩的喉嚨深處響起。
帶著一股極致的悲傷。
下一秒,嗚咽化作雷霆!
轟——!
狂暴的墨綠色電光以他為中心,向著前方正在集結的沼鱷群急速奔涌而去。
所過之處,十幾頭沼鱷連哀嚎都來不及發出,瞬間變成一具具冒著青煙的焦黑屍體!
剎那間,
無論是正在撕咬屁精衝擊防線的,還是圍攻老疤眼的,所有的沼鱷動作都在此刻猛然一僵。
他們不約而同的停下撕咬,一雙雙豎瞳全都死死盯住那個被電光環繞的身影。
滿是迷茫與恐慌。
它們簡單的腦子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但一種源自基因深處的恐懼,狠狠攫住了它們的心臟。
就連倖存的綠皮,也在這股令人戰慄的殺意和憤怒前感到極為不安。
看著老大的目光帶著敬畏和恐懼。
戰場,陷入了一片詭異的死寂。
直到,兩聲狂暴的WAAAGH,猛的從營地兩端接連響起。
「給俺沖——!」
伴隨著鐵頭狂怒的咆哮,近百名身材高大、肌肉結實的獸人小子,從沼鱷群正前方的密林中猛然殺出!
他們剛剛結束狩獵,身上還帶著黑熊的血腥味。
此刻看到營地前的慘狀和那個如魔神般屹立的老大,眼珠子瞬間就紅了。
他們揮舞著粗大的骨棒和砍刀沖了上來,直接堵住了沼鱷的退路。
而在戰場的另一端,營地的方向,碎骨和他麾下的部隊也已趕到。
「都給俺殺,為了老大!」獨耳那嘶啞的尖叫甚至蓋過了獸人的戰吼。
碎骨則一馬當先,眼前的景象讓他震驚不已。
營地前的土地已被鮮血浸透,綠皮和沼鱷的屍體遍地都是。
火光下,倖存的小獸人和屁精們渾身是血、正慘烈的與數倍於己的沼鱷對峙。
而戰場的最中心,則是被墨綠色雷電環繞、陷入狂暴的林恩。
「這……」碎骨的心,被狠狠的錘了一下。
「給俺——殺!」
他咆哮著接管了營地防線,手中的大砍刀捲起一陣腥風血雨。
前有鐵頭堵截,後有碎骨追擊。
被前後夾擊的沼鱷群徹底陷入了混亂。
絕境之中,三隻體型龐大的沼鱷首領最先回過神來。
冰冷的豎瞳隔著混亂的戰場遙遙相望,瞬間就達成了共識。
眼前這個釋放著恐怖氣勢的獸人,就是一切威脅的根源!
是必須優先撕碎的目標!
「吼——!!!」
三隻巨鱷首領同時仰天發出一聲兇殘至極的嘶吼。
下一刻,戰場上出現了無比瘋狂的一幕。
剩餘的一百八十多條成年沼鱷,竟完全無視了從前後殺來的獸人援軍,猛的調轉方向,從四面八方,全部湧向了位於戰場中心的林恩
「不好,它們要圍殺老大!」碎骨目眥欲裂。
「保護老大——!」鐵頭也發出了怒吼。
剛剛形成合圍之勢的綠皮們,此刻都發了狠的從外圍向內衝鋒,試圖在沼鱷的死亡洪流淹沒他們的老大之前,撕開一條通路。
整個戰場,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正在瘋狂向內收縮的漩渦。
而位於漩渦最中心的林恩,卻面無表情提著那柄早已沾滿血污的戰錘,主動向沼鱷群走去。
他要為他的小崽子們,討回血債。
面對著從四面八方撲來的血盆大口與利爪,他手中的戰錘化作了一道道黑色的殘影。
每一次揮舞,都伴隨著骨頭碎裂的悶響和沼鱷的慘嚎。
墨綠色的閃電在他周身環繞,將一隻只試圖靠近的沼鱷電成焦炭。
他如同一塊屹立在怒濤中的礁石,瘋狂的收割著敵人的生命。
但,沼鱷實在太多了。
一隻倒下,便又有三隻填上。它們用同伴的屍體作為肉盾,不斷擠壓著林恩的閃避空間。
攻擊如浪潮般一波接著一波,永不停歇。
「鐺!」一隻沼鱷的巨尾狠狠抽在他的胸口。
「噗嗤!」又一隻沼鱷的利爪在他肩頭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他身上那套由擬岩蟹構成的岩石鎧甲,在這無窮無盡的圍攻下,接二連三的崩飛、碎裂。
鮮血,染紅了他綠色的皮膚,
但林恩眼中已經陷入了瘋狂。
他依舊威猛,但任誰都看得出,他已陷入了最危急的境地。
就在此時,三隻沼鱷首領終於尋到了機會。
它們呈三角之勢,同時發起了致命的撲殺!
完了!
遠處的碎骨和鐵頭心中同時一沉。
然而,就在那隻從側後方偷襲的巨鱷首領,即將把利爪拍向林恩後心的瞬間。
轟!
一道白色身影,毫無徵兆的從空中悍然砸下。
一頭通體蒼白、體型龐大到不可思議的巨型史奎格出現在林恩身邊。
它皮膚上沒有一絲雜色,仿佛是用最純淨的白骨雕琢而成,背脊上則遍布墨綠色的晶簇。
一雙橙黃色的巨眼,散發著無盡的凶威。
它比林恩上次見到時,又大了不少。
「咔嚓!」
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白色史奎格以一種遠超其龐大體型的敏捷,一口咬住了那隻偷襲的沼鱷首領的脖頸!
「咚!」
它猛的一甩頭,那頭龐大的沼鱷首領化作一道黑影,狠狠砸在了另一隻巨鱷的身上。
林恩抓住這機會,一記蘊含著雷霆的重錘,狠狠砸在了第三隻沼鱷首領的頭顱之上。
三頭沼鱷,兩死一傷,攻守之勢瞬間逆轉。
緊接著,一人一獸,如一柄鋒利的尖刀,硬生生的從沼鱷的重重包圍中,反向殺了出去!
他們的成功突圍,徹底刺穿了沼鱷群的膽魄。
失去了首領的統一指揮,眼見著核心目標逃脫,鱷群的陣型與戰意,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它們的衝鋒變成了潰敗,它們的圍殺變成了逃竄。
「小崽子們!」林恩高舉戰錘,發出了震天的咆哮,「把這幫爛爬蟲的腦袋——全給我砸爛!」
「一個不留!」
復仇的號角吹響了。
綠色的狂潮,從四面八方反向淹沒了那片黑色的混亂。
接下來的戰鬥,不再是慘烈的拉鋸,而是一場酣暢淋漓的……絞殺。
所有的綠皮都狂熱的加入這場廝殺。
混亂之中,一隻屁精被撞翻在地,眼看就要被踩成肉泥。
一旁,一名高大獸人想也沒想,伸出大手將他一把撈起,扔到自己寬厚的肩背上,
咆哮道:「小傢伙,給俺指個方向,俺們一起殺!」
那名屁精愣了一下,隨即挺起胸膛,用盡全身力氣嘶吼道:「為了老大!」
「為了WAAAGH」獸人狂熱的回應。
新加入戰場的獸人們親眼見證了這些屁精們英勇的戰鬥。
他們不再將屁精視為炮灰,而是在這血與火的洗禮中,將他們認作了可以並肩作戰的……戰友。
一種舊的階級觀念,正在崩塌。
……
勝利了。
沒有人敢相信這個結局。
一場毫無懸念,本應在一分鐘內就結束的屠殺。
卻因為二十幾個浴血奮戰的小獸人,和一群用生命填補防線的屁精們,奇蹟般的改寫了。
他們以血肉之軀,將三百多隻成年沼鱷組成的死亡洪流死死的釘在營地前,長達半個多小時。
最終等來了援軍,親手擊潰了這群足以碾碎他們的敵人!
倖存的綠皮們,在短暫的寂靜後,不約而同的發出了勝利的歡呼和咆哮。
「WAAAGH!」
隨著綠皮們的咆哮,一股強大的WAAAGH能量,以林恩為中心轟然炸開!
溫暖而充滿生命力的綠色光芒,籠罩了整個戰場。
奇蹟,在這一刻發生。
一名被咬斷了手臂的小獸人,呆呆的看著自己的肩膀。
在綠光中,新的血肉、筋骨正在瘋狂滋生,一隻更強壯的手臂,在短短數息之間便已重新長出!
所有在死戰中倖存的綠皮,無論獸人還是屁精。
他們身上的傷口,都在這股能量的洗禮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結疤。
而他們的眼中多了一些以往不曾有的光芒。
就在所有綠皮都在為這血腥勝利而歡呼時,碎骨卻沉默地走向了戰場的一角。
在那裡,一個身影如雕塑般屹立不倒。
老疤眼。
他周圍,是堆積如山的沼鱷屍體。
他渾身浴血,身上支離破碎,布滿數不清的傷痕。
他已經沒有了生命的氣息,但那渾濁的獨眼,卻依舊死死盯著前方。
手中那柄斷裂的戰刀,還保持著向前揮砍的姿態。
他用自己的生命,為身後的部落,為身後的小崽子築起了一道最堅固的防線。
直到流盡最後一滴血,也未曾後退半步。
所有綠皮都圍了過來,連平時最不服老疤眼的鐵頭,也面色嚴肅。
碎骨走到老疤眼面前,沉默的用拳頭用力錘了錘自己的胸口。
咚!
他的身後,沉悶的聲音接連響起。
隨後,
那頭通體蒼白的巨型史奎格,緩緩走到了林恩面前。
一雙橙黃色大眼,平靜的打量著林恩。
他的目光從他布滿鮮血的身軀掃過,最終定格在他那因脫力而略顯蒼白的臉上。
林恩也在看著這個大傢伙,它看起來比上次強壯了不少,眼神也不像之前那般詭異。
突然,白色史奎格微微低下它那顆巨大的頭顱,喉嚨里發出了一陣低沉的咕嚕聲,不滿的搖了搖頭。
那眼神仿佛在說:
「你……太弱了。」
林恩讀懂了。
他此刻的身體已是強弩之末。在這頭強大的生物面前,確實孱弱不堪。
白色史奎格用它那巨大的頭顱,不輕不重的頂了林恩的胸口一下。
帶著一種警告和督促,仿佛在說。
「養好傷,變強點。」
「我會再來找你。」
做完這一切,它不再停留,轉身走到那具體型最大的沼鱷首領屍體旁,輕而易舉的將其叼了起來。
隨後邁開四條粗壯的大腿,幾個縱躍,便消失在了密林的陰影之中。
林恩站在原地,目送著它的離去。
心中的戰意與怒火緩緩褪去,剩下的是無盡的疲憊。
但勝利的喜悅,他一絲一毫也感受不到。
是啊,還不夠強,遠遠不夠。
如果夠強,老疤眼不會死,缺門牙,還有那麼多小崽子……
他拖著沉重的腳步,來到擺放缺門牙的樹下。
他要帶缺門牙回營。
他蹲下身,看著那具焦黑的身體,伸出手想要將他抱起。
「咳……咳咳……」
一聲無比微弱的咳嗽,從缺門牙焦黑的身體裡傳出。
林恩猛的低頭,不可置信的看著躺在地上的缺門牙。
他那身焦黑的軀體,在這股籠罩營地的綠色的光芒下,竟然重新煥發了一絲生機。
他……竟然還沒死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