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烈的爭吵聲已經消散,山洞中的氛圍卻依舊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每一次呼吸都變得艱難無比。
倖存者們或坐或立,姿態僵硬。
先前激昂的言語,並未帶來任何答案,反而將人們的心神越攪越亂。
一邊是埃德里克所描繪的,保有灰塔最後的尊嚴,壯烈消亡。
這個結局雖然冰冷,卻帶著近乎神聖的的純粹感,讓他們這些自詡為知識與秩序的傳承者無法輕易駁斥。
另一邊是烏娜所指出的,充滿屈辱與未知的求生之路。
這個選擇雖然卑微,卻維繫著希望,牽動著每個人原始的求生欲望。
兩種未來,兩種結局。
就像兩杯毒酒,他們被逼著必須飲下其中一杯。
卡婭跪坐在安雅身邊,看著腐蝕的紋路在安雅臉上一寸寸蔓延,目光沒有移開片刻。
似乎是想要將她的樣子永遠烙在記憶深處。
凱蘭則垂著頭,額前的髮絲遮住了他的眼睛,讓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而埃德里克,這位剛剛還言辭犀利的學者,正沉默的看著手中的典籍出神。
他捍衛尊嚴的言辭並不能帶來絲毫暖意,反而讓洞穴中的寒冷更加刺骨。
「呃……啊……」
一聲痛苦的抽搐聲,打破了死寂。
躺在乾草堆上的安雅猛的弓起了身子劇烈抽搐。臉上原本緩慢蔓延的灰黑色紋路,在這一刻突然瘋狂的扭曲擴張!
她的瞳孔急劇擴散,眼白迅速被黑色所取代,黑色的血液正從她的眼睛和嘴角不斷湧出。
喉嚨中所發出的聲音已經不屬於人類,更像是某種恐怖怪物的嘶吼。
「安雅!」
卡婭踉蹌著撲上前,伸出手的卻絕望的停在半空,不知該觸碰哪裡。
完了。
這個傑出的生命系法師,終究還是沒能逃脫被腐蝕吞噬的命運。
她的死亡,正清晰的將所有受傷同伴的結局上演。
「鏘!」
凱蘭拔出長劍,他的手穩的可怕,心卻無比難受。
他能為安雅做的最後一件事,就是在她徹底失去自我前,結束她的痛苦。
學者埃德里克面無表情的看著這一切,所有情緒都被死死壓在心底,他必須保持冷靜。
在這樣的絕境裡,一旦情緒崩潰,隨之而來的就是理智淪陷。
到時候,任何一個錯誤判斷都將葬送所有人。
他一遍又一遍的告誡自己,仿佛只有這樣才能抵禦從心底升起的那股寒意。
凱蘭的劍舉了起來,劍鋒嗡鳴。
就在劍刃即將落下時,烏娜攔下了他,凱蘭的動作戛然而止。
在眾人震驚的目光中,烏娜毫不猶豫的將手按在了安雅滾燙的額頭上,晦澀急促的咒文從她口中吟唱而出。
以烏娜的雙手為中心,一圈銀灰色的魔力微光迅速擴張,將她和安雅籠罩其中。
「住手!烏娜!」
作為學者的埃德里克立刻看出了端倪,臉色劇變。
「這是魔力同調,你會把自己徹底搭進去的!」
「你瘋了嗎?」
「烏娜,不要!」卡婭驚叫著反應過來,抓著烏娜的胳膊瘋狂搖頭,
「我們不能沒有你,灰塔不能沒有你,求你了,快停下!」
然而,烏娜卻異常堅定。
她不顧周圍人的警告和勸阻,手中魔力光芒更盛。
致命的混沌腐蝕,像找到了一個更具活力的宿主般,化作無數黑色絲線順著魔力連接,饑渴的爬上了烏娜手腕。
烏娜的臉色迅速變得蒼白,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但她的眼神卻愈發明亮。
「有人說……我們至少還擁有選擇如何死亡的權力……可以驕傲純粹的死去。」她迎著眾人驚駭動容的目光,沉聲說道。
「但我拒絕!」
「我拒絕眼睜睜看著同伴在我眼前變成怪物,在痛苦中掙扎死去!」
腐蝕的黑線已經纏上了她的手臂,帶來一陣陣撕裂靈魂般的劇痛,她的聲音依舊堅定充滿力量。
「如果延續生命的代價,是讓雙手染上污穢,是在泥潭裡打滾,是向我們曾經不屑的野獸低頭,將命運交付給未知……」
「那我,心甘情願!」
烏娜的話語落下,在每個人耳中嗡嗡作響。
腐蝕的黑線已經爬上她整條小臂,劇痛讓她的身體抑制不住地顫抖。
但她沒有退縮,反而將更多魔力灌注進去,試圖從混沌腐蝕中搶回安雅的一絲生機。
烏娜用行動證明了她的決心,即使自身被黑暗吞噬也不要拋棄同伴。
「還有我!」
「烏娜……我陪你一起!」
卡婭用髒兮兮的袖子胡亂抹去臉上的淚痕,來到烏娜身邊,毫不猶豫的念出那段相同的咒文。
另一部分肆虐在安雅體內的腐蝕,如餓狼般瘋狂往卡婭體內竄去。
一張小臉瞬間失去血色,身體搖晃,但她還是穩住了身子。
在兩股力量的牽引下,安雅身上暴動的腐蝕之力終於緩緩平息。
她渙散的眼神重新聚焦,看著烏娜和卡婭手臂上與自己一模一樣的漆黑腐蝕。
兩行清淚,從安雅的眼角無聲滑落。
這一幕,深深的映在了山洞裡每一個倖存者的眼中。
陰影里,那些原本已心存死志、等待腐爛的傷者們,互相攙扶著撐起了身體。
他們看著兩個為拯救同伴而主動分擔腐蝕的身影,眼中熄滅已久的生命光彩重新燃起。
不知是誰,先發出了一聲壓抑的啜泣,
隨即,悲傷與希望交織的情緒迅速蔓延開來。
他們是灰塔的天才,是萬千法師中脫穎而出的佼佼者。
他們的魔法還未曾讓世界驚嘆,他們的知識還等待著傳承延續。
怎麼能,怎麼能甘心就在這個陰冷潮濕的山洞裡,像垃圾一樣無聲爛掉!
他們也想活下去。
「鐺……鐺……」
金屬靴底與岩石地面碰撞的聲響,在寂靜的山洞裡格外清晰。
凱蘭步伐沉重,一步步走到山洞中央。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他將手中長劍莊重的放在了地上。
然後他收攏雙腿,在安雅和所有被腐蝕的同伴面前,單膝跪下。
「安雅,各位……我曾發誓守護灰塔的榮耀,卻只能眼睜睜看著你們受苦。」他的聲音因痛苦羞愧而沙啞:
「我的榮耀,早已蒙塵……」
說完他轉頭看著烏娜,聲音堅定:
「請轉告那位獸人首領。只要他的承諾為真,只要他能拯救我們的同伴……」
「從今往後,灰塔的騎士,將為他而戰!
至死方休!」
話音落下,所有還能起身站立的騎士,都來到他身後。
動作整齊劃一,甲冑鏗鏘,單膝跪地。
他們右手撫胸,向著烏娜、卡婭以及所有等待救援的同伴,獻上騎士最高貴的禮節。
「至死方休!」
騎士的誓言在洞穴中迴蕩,甲冑碰撞的餘音緩緩消散。
重燃的希望,含淚的感激,所有人的目光再次看向了另一個方向。
學者領袖,埃德里克。
埃德里克沉默的站在那裡,身體僵硬如石。
他看著主動染上腐蝕、卻神情堅毅的烏娜和卡婭,看著放棄舊日信條、向綠皮宣誓效忠的凱蘭和騎士們;
還有那些傷者,此刻眼中閃爍的,竟全都是對屈辱求生的渴望……
尊嚴、純粹、驕傲……他所堅守的一切,在這一刻都顯得如此荒謬。
一聲嗤笑從他嘴中傳出。
「呵……呵呵……」
「哈……哈哈……哈哈哈哈!」
埃德里克的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不受控制,最終變成了近乎癲狂的大笑。
他像個瘋子一樣笑著,笑得身體都在發抖,笑得眼角滲出了淚水。
那笑聲中充滿悲涼,荒謬和自嘲。
「瘋了……你們都瘋了!」他的聲音因大笑而扭曲,「烏娜,你一定是被那個獸人首領蠱惑了心智!
將灰塔的希望寄托在一個野蠻的綠皮部落,這是何等的瘋狂和愚蠢!」
「還有你們,灰塔的騎士。」
他的目光猛的轉向凱蘭,充滿失望與鄙夷:「你們竟然用騎士的榮耀,去為一個怪物宣誓效忠。
我們是灰塔繼承者,是秩序與知識的守護者,不是一群向野獸搖尾乞憐的……乞丐!」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憤怒的控訴著眾人的瘋狂和愚蠢。
沒有人反駁他,也沒有人躲避他審判的視線。
所有人都只是平靜的看著他,等待他做出選擇。
埃德里克的咆哮聲漸漸弱了下去。
他的堅持,會將所有信任他的人,帶向一條光榮卻伴隨著大量犧牲的道路。
而烏娜和凱蘭已經和他們的追隨者,選擇了一條在他看來通往毀滅的道路。
他們要一起跳下懸崖,去賭那渺茫的生機。
而他呢?
是站在懸崖邊,清醒的看著他們墜落,為他們頌念悼詞。
還是閉上眼睛,陪著這群他深愛著的瘋子,一起跳下去?
「罷了……」
一聲輕嘆,仿佛耗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他收斂了所有表情,挺直因大笑而佝僂的身軀,一絲不苟的整理著自己有些凌亂的學者長袍,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他又變回了那個冷靜、自持,甚至有些傲慢的灰塔首席。
「烏娜。」
「請一併轉告那位首領,只要他信守承諾。」
埃德里克看著自己胸前的灰塔紋章,又看了一眼手上厚重的典籍,仿佛在與灰塔的過去告別。
他頓了頓,沉聲說道:
「灰塔的學者,
會為他堪明前路,警示深淵!」
話音落下,所有以埃德里克為首的學者們,都齊齊的向著烏娜行了一個莊重的學者禮。
沒有人歡呼,沒有人慶祝,劫後餘生的喜悅不足以衝散心中的憂慮。
他們失去了灰塔的驕傲,未來卻依舊晦暗不明。
但至少在這一刻,在這陰冷的洞穴深處,他們重新凝聚成一個整體。
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的望向了那唯一的出口。
洞外,風雨未知。
……
夜色漸深,山洞裡大部分人都已在疲憊中沉沉睡去。
只有篝火還在噼啪作響,將洞壁染上一層溫暖的橘紅色。
卡婭被腐蝕之力侵擾得無法安睡。
她坐起身來,看到烏娜正獨自坐在洞口,望著綠皮營地的方向怔怔出神。
卡婭輕手輕腳的走過去挨著烏娜坐下,順著她的目光望去,漆黑一片什麼也看不清楚。
「還不睡嗎?」卡婭輕聲問。
烏娜像是被驚了一下回過神來,搖了搖頭,
她順手將一件外袍披在卡婭身上「你也是,腐蝕的疼痛又加重了?」
「還好,能忍住。」
卡婭裹緊了外袍,深吸了一口洞外微涼的空氣,臉上多了一絲久違的輕鬆。
或許是因為終於不用再呆在這個陰冷的山洞裡絕望等死,她的心情也輕快了許多,看著烏娜難得的開起了玩笑。
她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烏娜:「喂,魂都飄到對面營地去了?」
「你再這麼看下去,眼睛裡都要長出蘑菇了。」
烏娜被她逗得一愣,隨即收回目光:「別胡鬧,我是在觀察地形,思考我們未來的處境。」
「是是是,大晚上的觀察地形。」卡婭拖長了語調,壞笑著湊近。
「那你這地形觀察得怎麼樣了?我猜猜,是不是……又高大又強壯啊?」
烏娜一時語塞,無奈的白了她一眼。
卡婭看她這副樣子,反而更來勁了,掰著手指頭數道:「這地形還很聰明,對不對?會很耐心的教那些小屁精各種東西。」
頓了頓,卡婭又模仿著獸人咆哮的樣子,壓低聲音說道;
「而且是不是吼一嗓子,就讓所有綠皮都乖乖聽話,讓你覺得特別有安全感呀?」
面對好友一連串的調侃,烏娜終於有點繃不住了。
她伸手推了卡婭一下,嗔道:「你再胡鬧,我就用禁言術了。」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卡婭終於得逞的笑了起來。「跟我說說嘛,烏娜,我真的很好奇,你到底……是怎麼看他的?」
在她看來,烏娜可是灰塔最驕傲的法師繼承者,會對一個獸人有這麼高的評價讓卡婭感到非常意外。
烏娜輕輕嘆了口氣,將下巴擱在膝蓋上,語氣中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困惑與欣賞。